返回第373章 秦王破阵乐  秣马残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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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大堂內,华灯璀璨。

数十支儿臂粗的庭燎將堂內照得亮如白昼。

吉州三十六寨的土司头人,连同隨从百余人,將大堂坐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香气和浓烈的浑酒味,但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的压抑。

直到一声悠长的唱喝响起:“节帅到——!”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后堂屏风。

只见一人缓步而出。

阿盈瞪大了眼睛。

她本以为,那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刘阎王”,定是位青面獠牙、身高八尺的恶汉。

可眼前这人,看上去竟不过弱冠之年。

他身著一袭深紫色的圆领官袍,腰束玉带,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那张脸生得极为俊美,眉如墨画,目似寒星。

阿盈虽向来瞧不上汉人文弱,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是真好看!

比水寨公认的第一美人阿依莲还要漂亮几分。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深邃,眼底偶尔闪过的笑意,让人看不真切。

“嗤,果然是个白面书生。”

下首处,雷豹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父亲说道:“就这身板,我一只手能捏死俩。”

雷火洞主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屑,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下来。

一个只会读书的世家公子哥,能有什么威胁?

刘靖並未在意眾人的目光,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嘴角含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诸位洞主远道而来,翻山越岭,著实辛苦了。本帅初至吉州,日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多支持。”

“今日略备薄酒,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这番话春风化雨,让不少小寨主受宠若惊。

他们平日里在山沟沟里称王称霸,何曾见过这样和气的大官?

一个个慌忙放下酒杯,站起来想回话,却又不知该用什么礼数,有的抱拳,有的作揖,还有的乾脆按著膝盖弯腰,场面一度乱成了集市。

“节……节帅太客气咯!”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寨主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那个……节帅能来我们这穷乡僻壤,那是……那是蓬蓽生辉!咱们必定……必定唯节帅马首是瞻!”

“对对!唯马首是瞻!”

其余人也赶紧跟著附和,虽然那官话里夹著浓重的土音,听起来有些滑稽,但那份討好的心思却是实打实的。

刘靖微微頷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开宴。”

话音刚落,大堂两侧的几十只庭燎同时燃起,將原本昏暗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咚!咚!咚!”

三通鼓响,如雷霆乍惊。

盘虎原本正端著酒盏的手猛地一抖,洒出半杯残酒。

他活了大半辈子,他活了大半辈子,年轻时曾隨老洞主去过洪州,有幸见过一次镇南军操演,听过这鼓声的来歷。

那时候,老洞主按著他的脑袋,让他跪在泥地里,连头都不敢抬。

他只记得老洞主哆哆嗦嗦地讲过,这是只有坐在金鑾殿里的那位“圣人”才能听的神曲儿!

如今这鼓声在耳边一炸,盘虎只觉得头皮发麻,手里的酒都差点嚇醒咯。

这哪里是什么助兴的曲子?

那刘靖的胆子,简直比天还要大!

盘虎惊恐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刘靖。

那个年轻的紫袍官员依旧面带微笑,可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分明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邪性。

“起乐——《秦王破阵乐》!”

隨著礼官的高喝,一队身著緋红胡服的舞姬鱼贯而入。

领舞的胡姬高鼻深目,眉眼间全是肃杀之气。

“杀!”

胡姬一声娇喝,手中的红绸猛然甩出。

“啪!”

那柔软的丝绸在空中竟打出了一声如皮鞭抽击般的脆响。

红绸如灵蛇吐信,带著破风之声直刺虚空,那凌厉的气劲甚至卷灭了案几旁的一盏烛火。

虽然手中无剑,但这漫天翻飞的红绸,却比刀光剑影更让人感到窒息,宛如一片正在蔓延的血海,要將这满堂宾客尽数吞没。

胡姬腰肢柔软如蛇,隨著急促的羯鼓声疯狂旋转,緋红色的舞裙在烛光下翻飞,像极了一团正在肆意燃烧的烈火。

雷火洞主看得眼热,咧嘴大笑,端起那杯琥珀色的烧春,仰头一饮而尽。

隨即他便將酒杯重重砸在案几上。

“咚!”

一声沉闷的鼓点重重敲下,震得人心头一颤。

“寨门塌了——!!”

黑暗中,一声悽厉的嘶吼伴隨著木石崩裂的巨响,瞬间撕碎了五指峰的寧静。

重达千斤的撞城锤裹著铁皮,轰然砸开了雷火寨那扇引以为傲的楠木寨门。

漫天尘土中,守门的几个蛮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倒塌的门板生生压成了肉泥。

黑暗的密林中,五千名身著藤甲的寧国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出。

没有吶喊,没有衝锋的號角,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前锋营校尉李鬆手持横刀,冷冷地注视著洞开的寨门,猛然劈下。

“一刻钟,清空外寨。杀!”

“錚——!!”

一声尖锐的裂帛之音,几乎要刺破眾人的耳膜。

刺史府大堂內,琵琶女的手指猛然划过琴弦,奏出了这一曲《秦王破阵乐》的最强音。急促的旋律如银瓶乍破,密集的音符仿佛化作了千军万马的奔腾之声。

胡姬手中的两束红绸如灵蛇吐信,在空中急速穿梭,带起一阵阵凌厉的风声,擦著席间眾人的耳畔掠过,惊得几个胆小的寨主缩了缩脖子。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黑水洞”寨主,他藉口更衣,刚想起身往门外溜,却见门口两名如同铁塔般的玄山都牙兵横跨一步,手中的长戟“鏘”的一声交叉在一起,拦住了去路。

牙兵面具后的双眼冰冷无情,没有任何言语,只有那如有实质的杀气。

黑水寨主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冷汗顺著额角流下,只能灰溜溜地坐回原位,再也不敢动弹。

而坐在他对面的几位亲近官府的小寨主,此刻却是眼观鼻、鼻观心,虽然同样紧张,但眼底却藏著一丝即將押对宝的窃喜。

只有雷火洞主还在浑然不觉地大吃大喝。

刘靖看著他那副粗鄙猖狂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雷火洞主却看得兴起,抓起一只肥硕的烧鸡,狠狠撕下一条大腿,那被烤得酥脆的皮肉在他手中发出“嘶啦”一声裂响,热油飞溅。

“好!够劲!”

他越嚼越兴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力道之大,竟震裂了面前的一只白瓷盏。

“啪——咔嚓!”

几十把挠鉤在同一时间绷紧。

那圈两人高的硬木篱笆在数十匹战马的疯狂拖拽下,发出了临死前的哀鸣。

粗大的木桩崩断,整面墙体瞬间拍在地上,將躲闪不及的蛮兵压成了肉泥。

原本躲在篱笆后准备放冷箭的蛮兵瞬间暴露在寧国军的视野中。

他们惊恐地发现,手中的短弓和骨箭还没来得及射出,对方的弩阵已经完成了三段式的轮射。

密集的弩矢如飞蝗般覆盖了整个前寨广场。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自詡勇武的蛮族勇士,此刻像是被收割的稻草,成片成片地栽倒在血泊中。

一名蛮兵头目挥舞著狼牙棒,嚎叫著冲向迎面而来的寧国军步卒:“跟这帮汉狗拼了!!”

“盾!”

寧国军什长一声低喝。

三面半人高的长牌瞬间合拢,构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墙。

“鐺!”

狼牙棒砸在盾牌上,火星四溅,却未能撼动分毫。

“陌刀队,进!”

隨著盾墙分开,一排藤甲嵌铁的陌刀手踏步而出。

“斩!”

数柄陌刀同时劈下,如墙而进。那蛮兵头目连人带棒被生生劈开,鲜血喷溅出一丈多高。

“放火!”

隨著校尉一声令下,数十名辅兵解下背上的羊皮油囊,狠狠掷向两侧密集的阁楼。

紧接著,几支火箭划破夜空。

“呼——!!”

烈焰瞬间腾起,化作两条狰狞的火龙,顺著风势疯狂蔓延,將整个外寨吞噬。

那蛮兵头目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几双冷漠的眼睛,身体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向下滑落,最终无声地瘫倒在泥泞中,被黑暗彻底吞噬。

隨著这一抹生机的断绝,空气中激昂的旋律也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原本急促如雨的羯鼓声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回婉转的丝竹之音,如泣如诉,缠绵悱惻,像极了这夜色中无处安放的亡魂在低语。

刘靖微微侧首,看著杯中那荡漾的琥珀色酒液,眼神中並没有欣赏歌舞的沉醉,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淡漠。

他轻轻晃了晃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对席。

侍女捧著精致的银壶,將琥珀色的美酒缓缓注入雷火洞主面前的夜光杯中。

酒水撞击杯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隨著液面升高,最后的一滴酒珠悬在杯沿,將落未落。

雷火洞主眯著眼,一脸陶醉地端起酒杯,並未急著喝,而是放在鼻端深深嗅了一口那浓郁的酒香。

“呼……真他娘的香。”

他沉醉地吐出一口长气。

“吸——咳咳咳!!”

这一口气还没换完,便被一股浓烈的灼热死死堵回了嗓子眼。

竹楼內,阿坎拼命抠著喉咙,宿醉让他对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充耳不闻,直到大火烧到了窗下。

他猛地从榻上弹起,惊恐地发现四周的竹墙早已化作了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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