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七年，元月十六日，酉时三刻，乾清宫东暖阁。

暖阁內，鎏金蟠龙烛台上的巨烛已点燃，將室內映照得通明却带著一丝暮气。晚膳的余味尚未散尽，混合著龙涎香沉鬱的芬芳。绍绪帝斜倚在铺著明黄锦褥的御榻上，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倦怠。他已近知天命之年，虽保养得宜，但眉梢的皱纹，无声诉说著岁月与权柄的沉重。乾清宫掌事太监甘林躬身屏息，双手高举著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稳稳跪在榻前。托盘內，数枚打磨得温润光洁的象牙小牌静静陈列。

绍绪帝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姓氏与封號：贵妃、良妃、淑妃、贵人高……这些人中，除了淑妃合他的心意，其他很多人他都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样了。他划过所有旧人的名字，直接停在“才人孙”的牙牌上。

孙……巧稚。这个名字，连同那个元月初五在慈寧宫正殿上惊鸿一瞥的身影，瞬间从记忆深处鲜活地跃出。

他清晰地记得，那日殿门开处，她隨著引礼太监娉婷而入。在一眾秀女中，她有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气质。身姿修长挺拔，如初春新抽的翠竹，行动间带著少女独有的轻盈，却又隱含著一股不易察觉的韧劲，这在一味柔顺的后宫女子中显得格外不同。尚仪局呈上的记档里写著：通文墨，擅古琴。这些才艺在绍绪帝眼中不过是锦上添，后宫精於此道者不乏其人。但真正攫住他目光，让他当时便微微前倾了身体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得如同山涧最纯净的泉水，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丝天然的嫵媚，却又因眸中那份未经雕琢的灵动与热切的生命力，而显得格外生动。当他审视的目光投向她时，那双眼睛並未像其他秀女般或羞涩躲闪、或刻意逢迎，而是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美，就这样水灵灵地划过。那瞬间的光芒，如同划破深宫沉沉暮靄的一道晨曦，直直撞入他的心底。他甚至能回忆起，那双眸子在烛光下流转时，如同蕴藏了星子，熠熠生辉，便如当年的淑妃。

一股久违的、带著热意的衝动，毫无预兆地从绍绪帝沉寂的躯体深处涌起。这衝动並非纯粹的情慾，更像是一个行將就木的旅人，在荒漠中陡然发现了一泓清泉，一种对鲜活、对生机、对那曾经拥有却早已逝去的青春活力的强烈渴望。他想再看一看那双眼睛，是否还如选秀当日那般清澈灵动？想再感受一下那修长身姿带来的鲜活气息，是否能驱散他骨髓里透出的疲惫与寒意？那通晓文墨、擅抚古琴的才情，是否能为这死气沉沉的暖阁带来一丝別样的清音？

手指不再犹豫。

绍绪帝的指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微微颤抖，精准地落在了那枚崭新的、刻著“才人孙”的象牙牌上。指腹感受著象牙温润细腻的触感，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牌面，触摸到那个鲜活的身影。他指尖轻轻一拨，动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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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暖阁中却格外清晰。

那枚象牙牌应声翻转，光洁的牌底朝上，宣告了今夜的归属。

“传。”绍绪帝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期待，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那翻覆的牌子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那双令他心动的眼眸。

甘林眼皮微抬，心中瞭然，立刻將翻覆的牌子小心收入袖中暗格，侍立在旁的安达则脸上露出了一丝压抑的喜悦。甘林向身旁侍立的小太监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小太监如同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刻无声而迅疾地躬身退出，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通往尚寢局的幽深迴廊。

暖阁內，烛火依旧明亮。绍绪帝不动声色地缓缓靠回榻背，闭上眼。

戌初，延暉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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