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信入盛京 同我仰春
绍绪八年,二月初三日辰时,京城。
正阳门外,锦衣卫正严密核查所有来往行人,尤以山西行商、旅客为甚。初一日,铁坚在西直门;第二日在阜成门;今日轮值正阳门。
“大人,”一个锦衣卫小旗快步上前稟报,声音压得极低,“搜到一个可疑之人,自山西太原来,身上藏匿一封书信。”说著,小旗躬身將书信呈给铁坚。
铁坚低头一看,信封上“袁罡”二字赫然在目。他抬脸,眯起眼,目光锐利地投向远处被扣押的人影。在铁坚看来,此人衣著寻常,並无明显破绽,只是眉宇间隱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不似寻常百姓的恭顺。或许正是这份不合时宜的傲气触怒了盘查的锦衣卫,加之其山西籍的身份,即便查无实据,也足以成为被“关照”的理由。
拆开书信,目光先扫向落款“裴桓荣”。这名字似曾相识,他蹙眉思索,一时却未能记起。隨即,他的视线被信上的字跡吸引。好字!磊落颯沓,力透纸背!待他沉下心来细读內容,才看了三两行,心头便是一凛:此信必须即刻呈送御览!信中罗列的名字,从王曇望到张肃,从杨卓到宋自穆,竟还有付昭!铁坚目光再次落回“裴桓荣”三字上,电光火石间,他终於忆起:这不正是邓修翼在提审方昇时曾提及的前任次辅裴桓荣吗?
铁坚不动声色地將信收入怀中,对小旗示意道:“带去卫所,”他顿了顿,又特地低声叮嘱一句,“客气点,莫要失了体统!”隨即,他转身疾步,直奔宫城而去。
《裴桓荣致袁罡书》
玄成如晤:
別来久矣,未知君今起居何如?吾今病中,临窗望残雪,念君之心,未尝稍减。本不欲以衰朽之躯扰尔经纬,然则序归山,言及京中诸事,中夜推衾,耿耿难安!今强执枯管,非为詰难,实为河东百年桑梓之託耳。
今有数事縈怀,愿与玄成共商紓解:
其一,盟友临渊之际,袖手逡巡,恐有违君子周急之义。纵有万难,若能曲为斡旋,庶几不负同盟之约。信义所系,非独你我,实关河东风骨清誉,还望审慎权衡。
其二,贞甫系国朝柱石,纵非乡党,亦属同气。当严党风波之际,不施援手反加弹劾,恐致士林齿冷!付昭之才,岂堪代白石之任?此恐非善策,贤愚倒置,徒损股肱啊。
其三,江南借案构陷长恭,三法司砥柱將倾!若任其摇撼刑宪根基,长恭危则河东殆。此诚存亡之秋,亟需固本之策。
另有二事,伏惟留意:
立夫刚介,然化导之术稍欠圆融。公既领东宫师保,恳请亲赴諭之:储君教化贵在春风化雨,万勿操切!若使东宫畏学,则吾辈愧对社稷矣。
希和沉敏,乃老夫特荐佐公之人。军国机务,务请咨议而后决!集眾智可弥闕漏,专断独行恐再生蹉跌。
玄成明鑑:公今居鼎鉉之次,当知“孤桐易折,眾筱成林”。河东非一人可支,庙堂尤忌落子失序!行事若违逆舆情、轻忽眾议,恐致根基动摇,此老夫所深忧也。
贱躯虽惫,魂梦常绕河东。伏望公念桑梓百年之计、同舟之道,细参芻蕘之言。若能开诚布公,协心共济,则河东幸甚,老夫虽臥沉疴,亦当拊枕而慰!
临楮依依,惟冀珍重。
桓荣手泐
绍绪八年元月廿二日漏夜书於三立
……
御书房內,光线略显晦暗。绍绪帝端坐御案之后,指节捏著那封裴桓荣写给袁罡的书信,面沉如水,眉宇间凝结著一片浓重的阴霾。偌大的书房里,此刻只有铁坚和安达垂手侍立,连乾清宫掌事太监甘林也被屏退在外。
“铁坚,谁还看过?”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回陛下,”铁坚躬身,语速平稳,“臣於正阳门查获此信后,片刻未敢耽搁,径直入宫面圣。”
皇帝听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意味著,邓修翼未曾得见。
裴桓荣、袁罡、王曇望、张肃、杨卓、姜白石、付昭……这一连串名字,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皇帝的脑海之中。
“只你看过?那个小旗看过没有?”皇帝追问,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铁坚。
“回陛下,小旗曾擅自拆阅,故觉其可疑,方才上报。”
“今日正阳门口所有当值锦衣卫,即刻封口!”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冰,“胆敢泄露片语者,杀无赦!”
铁坚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
“可留有副本?”
“回陛下,仅此原件。臣得信后,即刻入宫,未及抄录。”
“京察在即,”皇帝將信纸轻轻放回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若此信內容流布,必致朝野震动,人心浮动。铁坚,其中利害,你可明白?”
“陛下圣明!臣明白。”铁坚的声音愈发恭谨。
“即刻密查三立书院!裴桓荣所有往来书信、人物、事由,给朕查个水落石出!”皇帝顿了一顿,“还有,秦烈现在何处?”
“回陛下,锦衣卫追踪秦烈,已过娘子关。”
“秦燾呢?”
“回陛下,微臣无能,秦燾……应已遁入大同,踪跡难寻。”
“大同卫、山西卫,可已布控?”
“均已严密布防。代王府暂无异常动静,只待陛下旨意。”
绍绪帝微微闔上双目,沉默片刻,心中已定:“再等一等,等卫定方回来。”他復又睁开眼,目光如电:“给朕盯死袁罡、王曇望、张肃!朕要知道他们每日的行踪,事无巨细!”
“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