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却在此时，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裴公，不必动怒。”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原告席上，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般的青衫书生，缓缓地，站了起来。

顾长风的脸上，没有半分被泼了脏水的愤怒。

他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著堂上那些状若疯魔，唾沫横飞的“清流”们，眼神，像是在看一群，上躥下跳的，小丑。

“诸位大人，说完了吗？”

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囂。

刘传锡和林鉦起，都死死地盯著他。

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要出招了。

“刘次辅说得对。”

顾长风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李纲和裴宣。

“林姑娘被囚於大理寺，与外界隔绝，確实，没有机会与何公子串通。”

顾长风的目光，缓缓扫过刘传锡、林鉦起，最后，落在了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何文静身上。

“所以……”

顾长风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们二人，根本无需串通。”

他从怀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张摺叠好的纸。

那张纸，在昏暗的公堂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缓缓展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纸，婚书。

一纸，早已签好姓名，画好押，甚至，还印著一个刺目血红指印的……

退婚书！

“这是……”

刘传锡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三日前，听雨楼。”

顾长风的声音，像来自九幽的审判，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何公子，亲手，签下了这份退婚书。”

“他告诉我，林晚照德行有亏，有辱门风。他要与她，划清界限，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轰！

如果说，林晚照的指控，是一道惊雷。

那么，顾长风此刻拿出的这份退婚书，就是一颗，足以將整个公堂，连同所有人的三观，都炸得粉碎的，天外陨石！

退婚书？！

何文静，那个前两日还在为林晚照奔走呼號，不惜与“酷吏”为敌的“情圣”！

那个被全京城文人，奉为“风骨”楷模的“义士”！

竟然，早在三天前，就已经，亲手写下了退婚书？！

这……这怎么可能？！

何文静呆呆地看著那份退婚书，看著上面那个丑陋的签名和血红的指印。

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口，被千万人围观。

所有的偽装，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诸位大人，现在，还觉得奇怪吗？”

顾长风的声音，悠悠响起，像魔鬼的低语。

“一个，早已决心与未婚妻划清界限，甚至不惜落井下石的男人。”

“却在转眼间，又变成了为她奔走呼號，对抗强权的『情圣』。”

“这其中，若是没有鬼，谁信？”

“他不是为了林晚照。”

“他不是为了林家的清白。”

顾长风的目光，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刘传锡和林鉦起的眼中！

“他，是为了你们！”

“为了你们那个，想要借林晚照这把刀，来杀我，来搅乱朝局的，骯脏的，阴谋！”

“所以，他要演戏！”

“演一出深情不悔的戏，来骗取林大学士的信任！”

“演一出不畏强权的戏，来煽动天下士子的舆论！”

“他，才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在说谎的，小人！”

“而林晚照……”

顾长风的目光，转向那个浑身浴血的女子，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难言的，嘆息。

“……她，只是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