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眼，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脑海里翻滚。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用现有的任何一个词，去准確地定义刘承宇和他正在做的事情。既然无法定义，又如何下笔？如何向京城里那位掌控著自己命运的恩师，解释清楚这摊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浑水？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从陈新甲的胸膛里吐出，带走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放弃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將身体更深地陷进椅子里，双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

算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写不出来，就不写了。

恩师不是让“静观其变”吗？那就“观”吧。

这一刻，这位钦差大臣，这位在官场上以精明干练著称的温党干將，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决定——躺平。

什么招安，什么剿抚，什么密信，都见鬼去吧。

他现在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彻底失去了方向。在找到新的路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停在原地，不再乱走。

他需要看。

他需要看更多，看得更深，看得更透。

他要看看，刘承宇亲手提拔起来的那些个降將，是不是真的会忠心地带好一支队伍。

他要看看，那个被委以重任的前朝知州练国事，到底会颁布出怎样的新政来治理这座城市。

他要看看，当严冬真正降临，粮食出现缺口时，刘承宇又会用什么样匪夷所思的方法来解决。

他要看看，这个正在萌芽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新世界，究竟会长成什么模样。

或许，只有当他看懂了这一切，他才能重新拿起那支笔。

或许，到了那个时候，他写的將不再是一封揣摩上意的密信。

而是……一封能决定他自己未来，甚至……能决定大明未来的奏疏。

想到这里，陈新甲那颗烦躁不安的心，反而奇蹟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甚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个钦差，名为招安，实为探查。如今倒不如说，是来“留学”的。

他睁开眼，窗外的號子声依旧。只是这一次，他听著，不再觉得刺耳，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来人。”他淡淡地吩咐道。

一名幕僚推门而入，躬身侍立：“大人有何吩咐？”

“去，”陈新甲的语气，带著一丝疲惫，“告诉刘將军那边的人，就说本官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適。这几日，就不在城中走动了，在行辕里……静养。”

“是，大人。”幕僚领命退下。

陈新甲知道，这只是一个藉口。

他不是要静养。

他是要……静静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