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惨烈的围城战从草长鶯飞打到酷暑难耐，又从落叶纷飞持续到寒风刺骨。

至今已有九个多月了。

城中粮尽援绝，人民相食將尽。

城外晋军士卒，也早已磨尽了初时的锐气，只剩下麻木的坚持。

就在年关將近之时，杨光远之子杨承勛、杨承信、杨承祚忽然伙同牙兵，秘密诛杀节度判官邱涛，镇兵將领杜延寿、杨瞻、白延祚等，遣人送首级於李守贞。

又趁夜举火起事，劫持幽禁杨光远於私宅。

城中群龙无首，一片大乱。

至此，这座死守二百余日、耗尽血肉的孤城，终於缓缓开启了它沉重的大门。

“父帅！哈哈哈哈！”

符昭信兴冲冲的掀开帷帐，拱手一抱拳：“汴梁有旨意来了，李节帅请你一同去领旨！”

大半年不见，这哥们属实大变样。

满面虬髯，身形消瘦不堪，唯有一双眼睛因激动而异常发亮，凹陷的双颊上泛著不太健康的潮红，看上去竟有几分骇人。

他妈的，终於打完能回家过年了！

符彦卿闻言，歷经风霜的老脸上也不由地绽开笑容。

细细算来，自当初困守戚城至今，这支大军出征已一年有余。

纵然是他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將，也几乎熬到了极限。

“好，好！”

他当即起身，隨手理了理战袍，便隨著符昭信朝李守贞的大营走去。

刚一入帐。

“符叔叔！”

李崇训弓著腰，一路小碎步迎上前来。

脸上堆满了近乎夸张的諂媚笑容，双手高捧一个暖炉：“天寒地冻，您快暖暖手！侄儿一直给您备著呢，就盼著您来！”

符昭信笑容顿时收敛，做出一副嫌弃到几欲作呕的表情，但没说话。

符彦卿也觉这殷勤献的太过扎眼，老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尷尬。

他乾咳一声，接过手炉，勉强笑道：“贤侄太多礼了，不必如此。”

“哎！”

李守贞从幕后走出：“小儿辈若不知礼数，將来如何立身处世？”

李崇训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孩儿谨记父帅教导，时刻不敢忘！”

符彦卿抚了抚额头：“李兄家教如此严谨，在下.......实在佩服之至。”

“咱们还是先接旨吧，莫让天使久候。”

不多时，香案摆开，眾人整衣正冠，恭迎天使入帐。

宣旨已毕，那天使便径直离去，未有多留片刻。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这.......”

符彦卿捏著那份黄綾旨意，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终於忍不住抬头望向李守贞：“李兄，这『便宜处置』，究竟是何意？”

他们现在之所以还留在这，迟迟未能班师，等的便是朝廷对逆臣杨光远的最终发落。

毕竟他这算是投降，他们也不能擅自把他给砍了。

谁知苦候十余日，汴梁传来的竟是这般语焉不详的四个字。

饶是符彦卿见多识广，此刻也著实有些莫名。

李守贞神情也有些纳闷。

依照不成文的规矩，即便是谋逆大罪，只要节帅肯束手归降，朝廷通常都会留其性命。

这倒並非出於仁慈，而是无奈之举。

朱温代唐至今近四十载，每年造反的节帅平均下来都不止一个。

若个个都赶尽杀绝，非但显得朝廷气量狭促，更会逼得其他藩镇誓死抵抗，再无归顺之心。

所以对於朝廷而言，示人以宽远比赶尽杀绝更划得来。

既如此，那就应该下旨把杨光远押回汴梁才对，怎么就来了个“便宜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