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撑天 山河卒
磐石堡官廨內,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
种朴独自坐在案前,盯著平夏城加急送来的文书。
还有那份格式森严,要求以“军功前程乃至身家性命作保”的“甘结状”,面色铁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將公文边缘揉皱。
良久,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了一下,將已到嘴边的怒骂强行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压抑的喘息。
侍立一旁的心腹老幕僚王琼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
“鈐辖息怒!慎言,慎言啊!”
种朴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既有愤怒,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王先生,你叫我如何息怒?这『甘结状』一下,便是將弟兄们的脖颈主动伸入韁绳!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我等......我等难道就不能......”
他说到此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王琼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王琼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看透世事的沧桑。
“鈐辖,您的愤懣,卑职感同身受。
然则,经略大人將此文书传来,而非加盖印信直接执行,其意已是昭然。
这便是大势,是童帅,乃至更高处的意思。”
他指了指那份“甘结状”,语气苦涩。
“这已非军令,而是投名状。
不签,便是心中有鬼,便是对童帅、对朝廷不忠。
届时,莫说功绩,怕是立刻便有祸事临头。
签了,虽险,却尚有一线生机,至少,保住了『態度』,保住了眼下。
鈐辖,您的前程,也繫於此啊。”
种朴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闭上眼,窗外寒风的呼啸,是那般的幽咽低沉。
再睁开时,那沸腾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片冰冷的疲惫与无奈。
声音沙哑。
“我......我只是愧对下面那些拼命的弟兄!”
王琼嘆道。
“鈐辖,此刻唯有先忍下。唯有先撑住了童帅这片『天』,咱们......咱们这些人,才谈得上以后。”
种朴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將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隨之吐出,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去,唤种铭、魏真、折彦文来。”
当种铭、魏真与折彦文三人应召而来时,种朴已完全掩饰住了之前的情绪波动。
他將文书与“甘结状”推至三人面前,声音沉滯地將钱盖御史已抵渭州、不日將亲赴平夏勘验,以及童贯钧令之事尽数告知。
消息如冰水浇头,让三人瞬间僵在原地。
折彦文脸色白了又青,猛地起身,对种朴抱拳深施一礼。
“鈐辖,此事干係太大,非彦文一人可决,关乎我折家声誉进退,恕彦文失礼,需即刻稟明族兄折参军!”
说罢,不待回应便匆匆离去,背影凝重。
种铭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案上那催命符般的文书,喉结滚动,声音乾涩。
“鈐辖!这......这岂非是將身家性命,全然交予他人之手?
战场上刀剑无眼,如何能精准到几千石、几百人?这......”
一旁的老幕僚王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以为然的神色,却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目光。
种朴面色疲惫,眼中却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抬手止住种铭的话,声音低重,透著一丝看透局势的冰冷。
“经略让我转告诸位,这不是討价还价,是站队,是考验!”
他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敲打在人心上。
“童帅,是咱们西军头顶的天!这天若是塌了,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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