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电视剧中心的会议 1985文艺时代
第101章 电视剧中心的会议
冬日的晨光,懒洋洋地铺在音像製作部办公室的水泥地面上,將一个铁皮文件柜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今天催货的电话铃声,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响彻不停,只是搁上一会儿,才会想起,旋即被杨帆接起。
杨帆埋首於案前,钢笔尖在华声磁带厂送来的生產进度报告上沙沙游走,留下一些批註。
陶华伏在另一张桌子前,指尖在算盘珠子上拨弄得啪作响,清脆的珠玉碰撞声是此刻最规律的节奏。
“吱呀—
”
上午十一点。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裹挟进一股室外的寒气,瞬间冲淡了室內的暖意。
常安和黎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鼻尖也带著点冻痕。
“杨老师!”
常安的声音里压著一股子兴奋劲儿,他摘下棉帽,拍打著肩头的灰尘,“事儿成了!”他几步来到杨帆桌前,兴冲冲地说道:“昨天下午,李主任出去办事,没见到人,今天一早,我和黎娜老师又过去了。您是没瞧见李主任那脸色!”
“他的先放黎娜老师的的带子,那《黄土高坡》一响,他老人家眯著眼,手指头在办公桌上敲著拍子,听得入神呢!等换到那盘“西北风”————”
常安模仿著李主任当时的样子,夸张地皱眉、撇嘴,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嚯!老爷子当时就拍案而起了!桌子上的茶杯盖儿都蹦了三蹦。”
“说这哪是唱歌,简直是在鬼哭狼嚎,是在践踏市场秩序!他当时气的把那盗版带子摔得啪啪响!”
黎娜在一旁抿著嘴笑,接过陶华递来的热水杯暖手,补充道:“李主任是真气著了,说这粗製滥造的玩意儿,不仅侵害版权,更是败坏听眾耳朵,破坏文化市场的根基!”
“他当场就叫来编辑部的同志,说这两天文艺版必须发一篇檄文,题目他都想好了,就叫《捍卫正版,涤盪浊流》!”
“呼吁大家擦亮眼睛,支持正版原创,抵制这种文化垃圾”!”
听了他们的话,杨帆放下笔,很是欣慰的说道:“好!李主任仗义执言,这比咱们自己喊破喉咙都管用。舆论这块高地,咱们算是初步插上旗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暖意透过玻璃水杯传到掌心。
三人正说著话,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不同於常安他们刚才带著寒气的推门,这次是带著点轻快节奏的叩击“篤、篤篤”。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笑容灿烂、极富感染力的脸,正是燕京电视台的冯小岗。
看到杨帆等人后,不等他们招呼,就像条灵活的泥鰍,滋溜一下就钻了进来。
“哟嚯!杨主任!常安同志!陶华同志!还有我们的大歌星黎娜同志!都在呢?够齐整的哈!”
冯小岗笑嘻嘻地抱拳作了个罗圈揖,目光在黎娜身上打了个转,毫不掩饰那纯粹的欣赏,“黎娜同志这精气神儿,比外头那大太阳还晃眼!”
“冯老师?剧本前几天给了你们剧组,你这大忙人怎么还有空蒞临我们这陋室?”
杨帆不知道冯小岗为啥突然恭维起黎娜,他起身笑著招呼,不由得再次打量著眼前这位未来名导,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
他今天头髮有点乱糟糟的,裹著件半旧军大衣,咧著嘴笑时露出两颗虎牙,一看像个精力旺盛的胡同串子,与日后银幕上那个深沉犀利的大导演形象相去甚远,却別有一番鲜活趣味。
“奉旨传话!”
冯小岗挺了挺胸脯,学著戏文里的腔调,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郑晓隆主任有令!著杨帆编剧、黎娜演唱者,二位务必於今日午后两点,驾临月坛北街燕京电视艺术中心!”
“《渴望》剧组开拍前动员大会,正式开锣!郑主任发话了,”他模仿著郑晓隆严肃的语气,惟妙惟肖,说:“没杨帆这源头活水,咱这锅好汤就烧不热乎!没娜娜这画龙点睛的金嗓子,咱这戏就少了魂魄!”
他话锋一转,又笑嘻嘻地看向黎娜:“黎娜同志,您可一定得来!给咱这草台班子——哦不,给咱这新剧组壮壮声威!您往那儿一站,开开金口,同志们干劲儿都得翻倍!”
黎娜被他逗得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冯老师说笑了,我是去学习的。”
“哎哟喂!可別叫老师!”冯小岗连连摆手,一脸惶恐,“折煞我了!叫我小岗,或者岗子都成!我现在就是郑主任手底下跑腿打杂的小催巴儿。
他凑近杨帆,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你懂的”笑容,肚子適时地咕嚕叫了一声,“杨主任,您看这都晌午了,革命工作再要紧,也得先填饱肚子不是?咱们华音食堂今儿个有啥硬菜?我这趟可是闻著味儿来的!”
常安和陶华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杨帆看著冯小岗那有些无赖劲儿又毫不掩饰的蹭饭意图,无奈又好笑地摇头,这未来的大导演,此刻还真像是个活脱脱的“卡点混饭”高手。
“行吧,正好我们也该去食堂吃饭了。”
杨帆收拾起桌上的文件,说道:“小岗同志既然赶上了,那就一起对付一口,再去尝尝我们学院的伙食,当然,我的观点依然保持不变,管饱,不管好。”
办公室的眾人包括冯小岗听了杨帆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行人穿过冬日略显萧瑟的校园小径,枯枝在头顶交错,割裂著淡蓝的天空o
冯小岗的嘴就像上了发条,妙语连珠,段子一个接一个,从剧组筹备的糗事说到四九城的老掌故,把常安和陶华逗得前仰后合,黎娜也笑得眉眼弯弯,脸颊飞起红霞。
他那口地道又贫气的京片子,仿佛自带暖场光环,硬是在寒风里烘出一片热络。
食堂门口人声鼎沸,饭菜的混合香气热腾腾地涌出来。
就在他们快要踏进大门时,迎面恰巧碰上了刚下课的岳琳。
她夹著一本讲义,步伐从容,驼色色的羊绒围巾衬得下頜线条愈发清冷。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杨帆身上停顿了那么极其短暂的零点几秒。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她还是注意到,杨帆今天里面穿著的,正是那件她作为“赔偿”送去的黑色精纺棉衬衣。
只是————那衬衣的领子一边服帖地立著,另一边却隨意地翻折了下去,露出一小截不规则的边角。
塞进深色长裤里的下摆也稍显凌乱,后腰处甚至鼓起了一小块。
外面套著的深棕色灯芯绒夹克,色调与黑衬衣的搭配也透著股说不出的隨意感。
岳琳那两道精心修剪过的柳叶眉,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作为一个生活细节近乎严苛、追求条理与和谐的人,这种显而易见的“不规整”如同白璧上的微瑕,让她本能地感到有些不舒服。
她的脚尖甚至微微转了方向,身体前倾,几乎就要走过去,用她一贯清冷但清晰的语调提醒一句:“领子,下摆。”
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剎,她的视线捕捉到了杨帆身边那个正唾沫横飞、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冯小岗——一个完全陌生的、气质跳脱的外人。
岳琳立刻像被无形的冰线拉住了脚步。
她眼中那点微小的波澜瞬间冻结、平復,恢復了古井无波的深潭。
她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目光平静无波地掠过杨帆,如同掠过路旁一棵普通的行道树,最终只对著他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頷首示意了一下。
隨即,她便目不斜视,步履节奏没有丝毫变化,拿著饭盒,挺直著天鹅般优雅的颈项,从这群热闹的人旁边,像一阵带著寒意的微风,无声无息地擦身而过。
杨帆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瞬间的蹙眉、目光在自己衣领和下摆的短暂停留,以及最终那比空气还淡漠的无视。
原本还想著要不要和她打个招呼,发现她头都不回的离去了,也只好无奈的笑笑。
他低头瞥了一眼,才发现自己那“不羈”的衬衣领口,心头又一次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位岳教授的眼力,还真是堪比显微镜。
不过有冯小岗这个活宝外人在,她那座冰山果然还是选择了最彻底的隔绝姿態。
冯小岗也注意到了岳琳,眼睛瞬间瞪圆,发出低低的讚嘆:“嚯!刚才过去那位老师——好傢伙!这身段,这气质!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比我们另一个剧组定的女主角还有范儿————”
他话没说完,就被常安一把拽住胳膊,往食堂里拖:“冯老师,快別看了!再磨蹭,大师傅的红烧肉可就要见底儿啦!”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著嘈杂的人声,形成一道充满烟火气的人流。
冯小岗果然对著一份色泽酱红、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发起了最为猛烈的进攻,吃得满嘴流油,讚不绝口:“绝!杨主任,不得不说,你们食堂大师傅这手艺,绝了!”他夹起一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肉块,对著光欣赏了一下,然后满足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含糊不清地说。
“肥肉入口即化,一点不腻!瘦肉酥而不柴,丝丝入味!这火候,这酱汁儿——嘖嘖,比南城老正兴”的招牌还地道!以后我要是馋这口了,您可別嫌我烦啊!”
他衝著杨帆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就是衝著这口来的”,活脱脱一个市井美食家的嘴脸。
杨帆看著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有些想笑,红烧肉味道只能说一般,但在这个年月,能吃到红烧肉,还是很美好的事儿。同时,他很有些怀疑,这傢伙今天就是掐著华音食堂的红烧肉出锅时间点来的。
还有,冯美工这份对美食的执著与精准把握,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导演天赋”?!
午后两点,月坛北街的燕京电视艺术中心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空气里瀰漫著新家具的淡淡木漆味、茶叶的清香以及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郑晓隆端坐主位,面容严肃,眉宇间却跳跃著项目启动的兴奋火苗。
他面前摊开厚厚的剧本和分镜头脚本,手中,带有过滤嘴的香菸,都快烧到了手指他都没发觉。
会议准时开始。
郑晓隆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迴荡在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
他首先回顾了《渴望》从杨帆的剧本前面十集的初稿到最终立项的波折,高度评价了剧本对时代脉搏的精准把握和对普通人命运的真挚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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