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巫驹便被连伯再次请到了巫禽的书房。与昨日的温和试探不同，今日巫禽的脸色不甚好看，带著几分疲惫。

“驹，事情有了变数。”巫禽开门见山，语气沉重。

他嘆了口气：“我已为你向夏官请命，动用了巫家在王室的几分薄面。奈何……夏官那边，王畿圉师的缺，被贏氏的人占了。”

“贏氏？”巫驹眉梢微动。

“哼，一群罪臣之后。”巫禽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说来，这贏氏的存续，倒与我巫家有两段脱不开的干係。

其先祖嬴恶来，乃商紂王座下第一猛士，於牧野死战不降，武王震怒，本欲依军法將其宗族尽数坑杀於殷都。当时，是我巫家先祖巫仲，以『天命靡常，唯德是辅』为由，力劝武王放下屠刀，才保下他们一族血脉。

可这便是贏氏的劣根性，不知感恩戴德，反而愈发桀驁。数十年后，恶来之父，那个老而不死的飞廉，竟又裹挟族人，从逆王子武庚，掀起三监之乱。周公东征，雷霆扫穴，贏氏本在必诛之列。

何其讽刺！竟又是先祖巫仲之子巫用，兵不血刃说降武庚，使得殷都开城。周公为安抚殷商遗民，这才对这些附逆之族从轻发落，念其一族擅长驯养战马，留了他们一条生路，强迁至镐京，世代为王室养马，苟延残喘至今。”

巫禽顿了顿，话锋一转：“谁想这百年来，他们竟凭此术得了太僕的青眼。一个戴罪的家族，如今竟也能在朝中说上话。”

这番话，本意是劝退，是彰显时局的艰难。

然而，落入巫驹耳中，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罪臣之后……擅长驯养战马……留存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在这宗法森严、血脉至上的周王朝，一门无可替代的技艺，同样是安身立命、甚至逆转乾坤的根本！贏氏一族的故事，就是摆在眼前最鲜活的例子！

巫禽见巫驹沉默，只当他被这背后的水深嚇住，便顺势拋出了自己的安排。

“不过，路也不是全堵死了。”巫禽话锋一转，“我身为医师上士，总领宫中医药诸事。恰好，太僕那边传来话，王畿马厩中病马频出，请求我医署派人协助。我麾下，正缺一名通晓医马的兽医。”

他看著巫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可以任命你为我医署的兽医，然后將你调入新任圉师麾下，专门负责王室马匹的诊治。你看如何？”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但其中的凶险，巫禽点得明明白白。

“你要想清楚。名义上，你是我的人，但做事，却在那贏氏圉师的眼皮底下。你治好了马，功劳是圉师管理有方；可一旦王室的骏马，尤其是那些价值连城的『龙马』出了半点差池，太僕震怒，王上怪罪，圉师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这个『外人』身上。届时，为了平息风波，我这个医师上士，也不得不亲手处置你。”

他加重了语气：“这是一个两头受气的差事。做得好，默默无闻；做得不好，粉身碎骨。你……可要想好了。”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巫禽的话，便如一道无形的绞索，看似给出了一条活路，实则无论如何选择，绳套都已悄然临颈。

然而巫驹的脸上，却无半分惧色。

两个选择，两条路，清晰地摆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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