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若看不清这一点，您的善意，只会成为別人手中最锋利的武器，最终伤了您自己。”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张彤云的心上，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就在这时，马车微微一震，缓缓停下。

“女郎，寿阳城到了。”车外传来僕役的声音。

巫然直起身，恢復了那副恭敬疏离的姿態，仿佛刚才那个剖析人心的智者只是幻觉。

“女郎，保重。请……守护好您的善良。”

巫然一揖到底，转身利落地跳下马车，不带一丝留恋。车帘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

车厢內，张彤云依旧怔怔地抱著雪团，耳边反覆迴荡著那句“请守护好您的善良”。那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锥子，在她用诗书礼法筑成的精致世界里，钻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从裂口望出去，是她从未见过的、泥泞与鲜血交织的荒原。

“女郎……女郎？”玉映的声音將她唤回神。

张彤云回过神，却见玉映满脸忧色，她勉强笑了笑，摇头道：“我没事。”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车外，巫然回到谢家车队，迎面便是谢玄那双冰冷中带著审视的眼睛。

“一只兔子，竟要诊治这么久？”谢玄的语气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回公子，张家女郎询问了些调养之法。”巫然垂首恭立，滴水不漏。

谢玄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巫然心中却在復盘方才的对话。方才那番话，是否太过尖刻？对一个不諳世事的少女而言，未免有些“爹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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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自己確实不解风情，也不会温言软语。但这个时代的底色，本就是血淋淋的。所谓的高门士族，看似风光，实则也不过是巨浪中的舟船，一个不慎便会倾覆。

他脑中闪过的，是几十年后那场席捲江东的“孙恩之乱”。天师道的信徒们，那些被世家大族视作“米贼”的底层流民，將化作復仇的狂潮，將高门士族的百年基业付之一炬。

届时，那些在曲水流觴边清谈玄理的名士，会被乱刀砍死在自家庭院，那些吟诗作对的贵女，將沦为草芥，任人凌辱。

就连谢道韞，那位『咏絮之才』，也无法倖免。他『看』到，年迈的她將在叛军面前亲手执戟，奋力搏杀，眼睁睁看著子孙倒在血泊之中，最终被俘，虽以大义凛然之姿倖存，但家破人亡的悲剧已然铸成。

所谓的门第风骨、林下之风，在飢饿者燃起的復仇烈焰面前，不过是助燃的枯柴罢了。

张彤云心地不坏，那份纯良，在太平盛世是美德，在这乱世，却是催命的符咒。

我今日给她的，不是说教，是一剂预防疾病的苦药。

巫然心中一片清明。这园林迟早会被踏破，我提前告诉她园林外的世界有多凶险，不算过错。我这剂猛药，或许能让她在未来的血色中，多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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