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5章 老朱託孤  大明:天天死諫,我成千古明君了?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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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宫墙外传来更鼓声,穿过殿宇,声音只剩下余音。

“陛下。”

廊柱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已在此处候了一个时辰。夜风吹动飞鱼服的衣角,他人不动。

长廊尽头,朱元璋的身影转出。蒋瓛立刻躬身,將头埋下。

朱元璋的脚步声很重,踩在宫砖上,一步一声回音。他刚下朝会,肩背有些塌陷,但眼里的光没有散。

他没有停步,也没看蒋瓛。

“走吧,进来回话。”

声音不高,带著沙哑,是议政过久的痕跡。

“遵旨。”

蒋瓛应声,起身跟上。

朱元璋推开御书房的两扇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嘎”声,屋內的墨香、檀香和烛火气味扑面而来。

蒋瓛跟进去,官靴落地无声。他像一道影子,融入御书房。

他反手將门带上。

“咔噠。”

门閂落下,隔绝了外界。

御书房內,数十支烛燃烧,照亮了空间。

风从门缝透进来,烛火摇动,地板上的两个人影也跟著晃动、交叠。

角落的铜炉里,苏合香升起烟。

朱元璋没看他。

他走向御案。

案上,奏章堆积成摞。

奏章已经过內侍分拣,按军、政、吏、户、礼、工,门类分好。

最上面一本,朱红封皮,墨写著“北平军务急报”六个字。

旁边是户部呈上的秋粮入库总录,蝇头小楷记录著各州府的赋税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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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伸出手掌,在那本军务急报上抚过,指尖冰凉。

他坐下来,身体陷入龙椅,发出一声低嘆。

蒋瓛垂手站著,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知道,皇帝开口前需要静默。

只有烛火的噼啪声。

终於,朱元璋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蒋瓛脸上,没有言语,就那么看著。

蒋瓛的头垂得更低。

他后心沁出冷汗,却已习惯。

他不等皇帝发问,打破了沉默。

“陛下。”

他的声音很低。

“臣,遵陛下旨意,去往长孙殿下府邸,提前为殿下摆上了庆功宴。”

蒋瓛语速不快,字字掂量。

“殿下……很高兴。”

他顿了顿。

朱元璋面无表情,但放在案几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臣抵达时,殿下府上张灯结彩,下人来往奔忙,脸上都掛著笑。”

“臣见到殿下时,他正站在院中指挥僕役。殿下挽著袖子,额角有汗,只顾著调整一盏琉璃灯笼,口中还哼著江南小调。”

朱元璋的嘴角鬆动了些。

他仿佛看见了孙儿朱煐在府中忙碌的身影。

蒋瓛继续说。

“宴席上,是殿下爱吃的江南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臣也遵旨,带去了两坛『秋露白』。”

“殿下见到那些菜,眼睛都亮了。他夹起一块醋鱼,尝了一口,便说『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味儿』。”

“他拉著臣,说这都是皇爷爷的恩典,说他一定不会辜负皇爷爷的期望。”

朱元璋嘴角扬了起来。

他靠向椅背,身体鬆弛下来。

篤。

篤。

篤。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敲击著。

这天下是咱的。这子民是咱的。到头来,都要留给姓朱的小崽子们。只要他们高兴,咱这把老骨头再累些,又算什么。

蒋瓛看著皇帝的神情,心中微定。

他顿了顿,转了话锋。

“席间,殿下喝了几杯,话也多了,与臣说了些军中见闻。”

“臣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蒋瓛的声音低了一分。一个停顿,御书房里的空气变了。

朱元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

他抬眼,目光射向蒋瓛。

蒋瓛背上一紧,面上没有表情,继续说道:

“不过在臣要走的时候遇到了燕王和允炆殿下。”

蒋瓛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让朱元璋听了进去。

听到“中兴侯极为欣喜”,朱元璋脸上的线条鬆弛下来。

他眼角的皱纹展开,有了笑意,头跟著蒋瓛的敘述,一下下地点动。

他鬆了口气。

这场庆功宴,是他安排的。

在百官面前,他是洪武大帝。

朝会进行到一半,他给了蒋瓛一个眼神,示意他离场。

没有旨意,没有敕令,只是他们君臣间的默契。

他要给他的大孙一个惊喜,一份只属於祖孙的情分。

他亲自过问御膳房的菜单,点了几样朱煐幼时爱吃的点心,如今宫中已少有人提。

他让蒋瓛带了去。

此刻,听到朱煐的反应,朱元璋胸中一口气舒了出来。

他亏欠这个长孙太多。

他身为天子,在给孙子一份关爱时,也怕做错了事。

还好,大孙领情了。

蒋瓛接下来的话,让御书房內的空气变冷。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没了。

他手中蘸著硃砂的笔悬在半空。

他皱起眉头。

笔尖一抖,一滴硃砂落在漕运的奏章上,洇开,像血。

“你说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去。

“老四和允炆,去了咱大孙的府上?”

“他们去做什么?”

“也是恭贺?”

他一连三问。

他抬眼盯著蒋瓛。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老四朱棣,封在北平,骨子里不甘。

皇太孙朱允炆,文官簇拥著,性子软,但有了自己的主意。

这两个人,这时候出现在朱煐的府邸,不会只是道贺。

蒋瓛的头垂得更低。

他点了点头,用平稳的语调稟报自己所见所闻。

“回陛下,燕王殿下是去恭贺的。”

“不过,当时秦王殿下也在,两位王爷关係不睦,气氛僵持。”

“臣看,中兴侯对燕王殿下也有戒备。”

“所以燕王没有久待,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蒋瓛顿了顿,补充道。

“臣在远处看见,燕王在府门外没有立刻上马。”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中兴侯府』的牌匾,才翻身上马。”

“走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神色……臣说不好。”

朱元璋没有做声,手指在御案上敲击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他想著那个画面。

老四……这个儿子,心思深。

“允炆呢?”朱元璋的声音没有起伏。

蒋瓛接话道:

“允炆殿下是与翰林院侍讲学士黄子澄、兵部主事齐泰,一起去的。”

“允炆殿下说,听闻黄、齐两位大人与中兴侯有些误会,特地带他们上门,想要化解干戈,替两位大人与中兴侯和解。”

说到这里,蒋瓛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瞬间又恢復了恭敬。

“只是,中兴侯並未答应。”

“殿下的面子,算是被当场驳了回来。”

“当时在场的还有几位功勋武將,都在一旁看著,窃窃私语。允炆殿下的脸色……很是难看。”

“最后,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便拂袖而去了。”

“嘖。”

一声轻蔑的咂嘴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嘖嘖嘖……”

老朱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烛火下的面容显得愈发森冷。

“道歉?”

“和解?”

“蒋瓛,你跟咱玩什么文字游戏?”

“咱这双眼睛还没瞎,这脑子也还没糊涂!”

“咱能不知道黄子澄和齐泰那些个酸腐文官,是他允炆的人?”

话音未落,老朱將手中的硃笔重重往笔洗里一顿!

“砰!”

一声闷响,笔桿撞在瓷壁上,惊得案几上的烛火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几滴硃砂墨汁溅出,落在龙袍袖口上,如同血点。

“陛下英明。”

蒋瓛笑了,身子前倾。

“臣就知道,这点把戏,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他知道瞒不过。

方才的稟报,是顺著皇帝的心意將戏唱完。

皇帝想听的是事情的经过,不是他的判断。

至於结论,皇帝心中有数。

御书房內再次沉寂。

老朱靠著龙椅,手指摩挲著袖口的墨跡。

良久,他开了口。

“行了。”

“不用管他们。”

老朱摆了摆手。

“允炆也好,老四也罢,由著他们去折腾。”

他看向窗外。

“用允炆去歷练歷练咱大孙,也是好的。”

“这朝堂上,若是没几个对手,一辈子顺遂,如何成长?”

老朱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咱的大孙,將来要坐的是这个位子。”

他拍了拍身下的龙椅。

“这把椅子,光靠咱扶上去,是坐不稳的。”

“得让他自己,把所有覬覦这把椅子的人,全都打服了,打怕了,他才能坐得安稳。”

老朱考虑得很周到。

这盘棋,他要亲自下。

他的两个孙子,朱煐和朱允炆,都是棋子。

御书房的门合拢,隔绝了外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嗶剥声。

他起身。

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没有声响。

他在御书房內踱步,一步,又一步,沉稳而有韵律。

烛台將他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大明舆地全图》上。影子很高,覆盖了舆图上的山川河流,隨著他的移动而变换,彰显著这位主宰的权威。

此刻,这位主宰的心思,却不在舆图上。

也不在那些关係军民生计的奏报上。

他考虑的,是大明的未来。

是他那个流落在外,刚寻回的皇孙。

朱煐。

这个名字在心底默念一遍,他那颗被朝政磨硬的心,便泛起波澜。

那孩子展露出的能力,超出了他的预期。

无论是组织流民,还是应对官吏,都显现出一种政治直觉。

这是一个继承人胚子。

可现在,对於这个继承人,老朱担心的有两点。

第一点,最让他不安。

朱煐,流落在外十八年。

他,还认不认自己这个爷爷?

他,还愿不愿意坐上这张龙椅?

这个问题很重。

他停下脚步,手指摩挲著腰间一枚玉佩,上面的麒麟纹路已被磨平。

在外多年,自己“皇帝”的名声,他清楚。

暴戾、多疑、杀戮。

这些词,通过密探的奏报,不止一次呈现在他案头。

他曾不屑一顾。

天子行事,何须向人解释?

可现在,这些评价化作刺,扎在他心头。

他记得,前几日与朱煐相处时的场景。当自己试探著聊起当今圣上时,那孩子只是应著,话里听不出什么。

“皇帝”,从朱煐口中吐出的这两个字,是一个称呼。没有敬畏,也没有憎恨,只有距离。

那种距离,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这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一股酸涩从胸膛涌到喉头。

自己在民间的形象已经定型,这影响到了大孙对自己的第一印象。

这一点,老朱心里明白。

他必须改变。

这一个月,是他登基以来,最难熬的一个月。

也是他对自己下手最重的一个月。

他强迫自己收起杀气。

他感觉自己快习惯了,快不会发脾气了。

就在今天早朝。

一个户部官员奏事,前言不搭后语,几处钱粮数目都说错。

若是往日,他早已发怒。

“拖出去!”

“杖责二十!”

这会是他的反应。

可今天,他只將硃笔往御案上一顿,闷响让群臣心头一颤。

然后,他斥责几句,便让那官员下去。

他控制著语气。

让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不砸向对方。

让声线平稳,不带威压。

他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长辈。

老朱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

为了在朱煐心中,將传言里的“皇帝”,换上一个“老丈”的模样。

为了將来的相认,铺路。

每一次见到朱煐,他胸中都有一股衝动,想抓住那孩子的肩膀,告诉他一切。

告诉他,你是朕的亲孙,是大明的血脉!

可他不能。

他只能压抑这股衝动,將所有情感,都化作关心和问候。

远远地看著。

爷孙总归要相认。

大明,也需要一个继承人。

只是相认的时机,必须小心。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从奏报堆里,抽出了一叠用牛皮纸包裹的密报。

这是他命人整理的,关於朱煐过去十八年经歷的记录。

每一份,他都反覆翻阅了不知多少遍。

纸张的边缘已被他的指腹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用手指,划过纸上文字,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那孩子度过的岁月。

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他作为爷爷,缺席的时光。

倘若是宫中长大的皇孙,性子再不好管,老朱也有办法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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