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许家屋內。**

门外的寒风被厚重的门帘隔绝，屋內炉火正旺，暖意融融。桌上那盏罩子擦得鋥亮的煤油灯，跳跃著温暖的光晕。许大茂坐在桌边，面前摊开著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一沓沓崭新挺括、散发著油墨特有气息的大团结被整齐地码放在桌上，橘黄色的灯光映在钞票青灰色的底纹和鲜红的印章上，折射出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沉甸甸的光芒。

一百张。

一千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普遍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笔钱堆在眼前，足以让任何人头晕目眩。

娄晓娥端著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走过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小山似的钞票，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她不是没见过钱，娄家曾经的富贵远非这点钱可比，但那是过去。眼前这一千块，是她丈夫凭“本事”挣来的！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底气！她放下茶杯，手指有些发颤地抚过那冰凉的、硬挺的票面，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后怕：“大茂…这…这么多…那尤同志…她…”

“放心。”许大茂的声音平静无波，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沓钱，手指捻过边缘，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技术活儿，明码標价。她尤凤霞路子野，这点钱对她来说，九牛一毛。” 他放下钱，抬眼看向妻子，眼神深邃，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收好。该花的钱，不用省。家里该添置的添置，该改善的改善。剩下的，存起来。”

娄晓娥用力点头，眼中是混合著兴奋和对丈夫绝对信服的崇拜光芒。她小心翼翼地將钱一沓沓收拢，仿佛捧著易碎的珍宝：“嗯！我知道！我明天就去存！大茂…你真厉害！” 她由衷地讚嘆道，丈夫在她心中的形象，此刻无比高大，如同能撑起整个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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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轻快中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如同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敲门声响起。篤…篤篤…

“许大茂同志？娄姐？在家吗？”是玉海棠清亮却刻意压低的声音。

娄晓娥连忙把钱快速塞进一个旧布包里，藏到炕柜最深处，这才应了一声：“在呢！玉老师？快进来！”

门帘掀开，玉海棠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脸颊冻得微红，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著的、长条状的物件。当她看到坐在桌边的许大茂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星辰落入了深潭。

“许大茂同志！娄姐！没打扰你们吧？”玉海棠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见到许大茂的喜悦。

“没有没有，快坐，暖和暖和。”娄晓娥热情地招呼著，给她倒了杯热水。

玉海棠没坐，她站在桌边，有些侷促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目光却始终落在许大茂身上，带著一种近乎朝圣的专注。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將怀里那个旧报纸包裹的物件，极其郑重地、双手捧到了许大茂面前。

“许大茂同志…我…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玉海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脸颊也更红了，“这是我…我抄录的几首…自己觉得还不错的古诗…用的是家里存的最好的一点宣纸和墨…字写得不好…您…您別嫌弃…就是个…就是个念想…”

她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旧报纸。灯光下，露出一卷装裱得极其用心的捲轴！虽然装裱的綾子有些褪色，显然是旧物再利用，但浆糊用得均匀，边角收得平整，显然是下了大功夫的。捲轴徐徐展开，是几张拼接好的宣纸，上面用清秀娟丽、带著明显柳体风骨的楷书，工整地抄录著几首意境开阔的唐诗，墨色乌黑髮亮，力透纸背！字跡间透著一股沉静的书卷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虔诚。

陋室铭？行路难？还有…岳飞的满江红？

许大茂的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力透纸背的字，再看向玉海棠那双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这字，这內容…显然不是隨意抄录。陋室铭的清高自守，行路难的豪迈不羈，满江红的壮怀激烈…这姑娘，是在用这种方式，含蓄又无比真挚地表达著她对自己“品格”的推崇和仰望！

“玉海棠同志，”许大茂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几分，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温润的宣纸和清雋的字跡，指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熨帖，“这字，写得很好。心思…更好。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他的肯定，如同甘霖，瞬间滋润了玉海棠忐忑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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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海棠的脸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明亮，带著被认可的狂喜和巨大的满足感！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高的回报！她用力点头，声音带著哽咽般的喜悦：“您…您喜欢就好！真的…太好了！” 她看著许大茂抚摸字帖的手，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被那目光温暖、照亮了。

然而，就在这充满暖意的氛围中，玉海棠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许大茂刚才捻钱时，有一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被隨手放在了桌角，橘黄的灯光下，那青灰色的底纹和鲜红的印章，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睛！

钱？

那么多…那么新的钱？

玉海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许大茂同志…他…他刚才在数钱？这么多钱…是哪里来的？是那个气质不凡、开著吉普车的尤同志给的“技术活儿”的钱吗？

她猛地想起刚才进门时，娄晓娥脸上那未褪尽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那快速藏起来的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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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震惊、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感，猛地衝上玉海棠的心头！她一直將许大茂视作高山仰止、不慕名利、古道热肠的恩人与精神偶像！可眼前这张崭新的钞票，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心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光环！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那张钞票，也避开许大茂的目光，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刚才的喜悦和满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不知所措的茫然。许大茂同志…原来…也是需要这么多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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