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深处，紫霄宫。

那原本足以震碎诸天星辰、让大罗金仙都为之胆寒的金属撞击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种由於极致暴怒而產生的喧囂，被一种足以让神魂冻结的死寂所取代。

大殿中央，元始天尊那披头散髮的身躯如同一尊风乾的雕塑，僵硬地悬浮在半空。

原本周身环绕、代表著玄门正宗、诸天至高的玉清圣光，此刻竟如同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残烛，剧烈地闪烁、晃动，隨后在那冥冥之中的一声哀鸣里，彻底崩解，化作漫天细碎如尘埃的星屑，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幽暗的虚空之中。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空洞感，如同一口吞噬万物的深渊，从元始天尊的圣体深处轰然爆发。

这不仅仅是法力的瞬间枯竭，更是道基从根源上的彻底崩塌。

洪荒眾生皆知，三清圣人乃是承载盘古开天功德，立教证道。

元始天尊一向主张“顺天而行”，他当年证得那混元大果位的核心基石，便是那“代天宣化、阐述天理”的阐教。

教门即是他的道，弟子即是他的法，气运即是他的圣位之基。

可如今天理被燃灯践踏，门徒被屠戮殆尽，连那屹立了无数元会、象徵著圣人威严的玉虚宫都已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当“崑崙阐教”的气运在洪荒大地上被彻底斩断的那一刻，元始天尊那尊与教门因果死死绑定、原本应当万劫不磨的圣人道果，便如同烈日下的残雪，开始了疯狂且不可逆转的消融。

他的修为，在这一刻如同遭遇了退潮的汪洋，瞬息千里，坠落深渊。

圣人三重天……圣人二重天……圣人一重天……

最终，伴隨著一声仿佛神魂被生生撕裂的清响，那道代表著天道至高权柄、不死不灭的圣人光环，在他的脑后彻底熄灭，再无半点余温。

圣位跌落！

在这一刻，洪荒震惊，诸天同悲。

元始天尊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俯瞰万灵的天道圣人。

他依然强大，依然拥有著足以横扫洪荒的准圣巔峰战力，但他失去了天道的庇护，失去了那调动乾坤法则的权柄。

他……沦为了这洪荒乱世中的一名“凡尘修士”。

“噗——！”

元始天尊猛地仰头，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鲜血。

那血中不仅蕴含著破碎的圣体生机，甚至夹杂著星星点点的、半透明的圣位碎片。

他低头，死死盯著自己那双因为脱离了天道掌控而微微颤抖的手掌，嘴里发出了悽厉、沙哑且充满了讽刺意味的惨笑。

“圣位……没了？贫道苦心经营亿万载的阐教……竟然就这么没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由於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得不成人形的眸子，死死锁定了高坐云台之上的道祖鸿钧。

“鸿钧！你口口声声说天道至公，说万物枯荣皆有定数！可你看看，你给贫道安排的是什么样的定数？！”

元始天尊歇斯底里地嘶吼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血肉：“贫道这一生，谨小慎微，处处以你的天数、你的布局为先！”

“你让封神，贫道便捨弃弟子，让他们去挡那量劫杀气；”

“你让禁足，贫道便卑微如仆，老老实实地呆在这紫霄宫面壁！可结果呢？！”

“燃灯那反骨恶贼杀我首徒、灭我全教的时候，你身为师长，在那哪里？！”

“他刨我龙脉、毁我崑崙基业的时候，你那天道之眼，又在何处观望？！”

“鸿钧！你为何如此偏心？！为何要眼睁睁看著贫道沦落至这般田地？！”

每一声质问都带著撕心裂肺的恨意，如同一柄柄重锤，震得紫霄宫偏殿嗡嗡作响，法则震盪。

鸿钧道祖高坐云台，那一双原本冷漠如冰、不带半点情感波动的眸子里，此时却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复杂的无奈。

“元始，痴儿啊。”

鸿钧缓缓开口，声音宏大、縹緲却又透著一种刺骨的淒清：“你怪为师偏心？可你忘了，就在方才，为师曾以大神通解开你的禁錮，亲口问你一句『可知错』。”

“那是为师念及师徒之情，给你留下的最后一次生机。”

“只要你肯在那一刻稍微低头，哪怕流露出一丝对往昔行径的悔意，为师便能以此为由，降下法旨，强行护住你那崑崙气运。”

“可是你呢？你却执迷於你那可笑的傲慢，在那生死关头，依旧对为师咆哮『不知何错之有』。”

“天道之下，因果自负。是你自己的那份『圣人不可辱』的傲，亲手斩断了你阐教最后的生路。”

鸿钧闭上眼，语气幽冷，透著一股看透万古桑田的寂寥：“若为师不囚你，你回归洪荒，必然会与西方那两位打个天崩地裂。”

“到那时候，就不是阐教覆灭的小事，而是整个洪荒大地都会因为你们三人的圣人之战而彻底崩碎，重归混沌。”

“为师保了这洪荒大世，却终究是……牺牲了你。”

“牺牲了贫道？哈哈哈……好一个保全洪荒，牺牲贫道！”

元始天尊癲狂地大笑起来，笑声穿透大殿，充满了淒凉与决绝。

“原来在你鸿钧眼里，贫道这个弟子，从头到尾不过是平定天下的祭品！”

“什么盘古正宗，什么玄门首徒，在你的大势博弈面前，统统都是可以隨手丟弃、隨手填坑的弃子！”

“鸿钧！”元始天尊猛地直起身子。儘管圣位已失，修为在暴跌，但他那一身硬挺了无数元会的傲骨，却在那一刻崩碎成了一种极致的、黑暗的偏激。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贫道的老师，贫道……也不再是你的弟子！”

“你我师徒恩断义绝，从此山水不相逢！”

鸿钧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滯，原本轻抚云台的手指猛然收紧，大殿內的气氛变得死寂如冰。

他看著元始天尊，心中那一丝身为师长的怜悯，终究是被天道的绝对理智所吞噬。

他確实计算了所有人的贪婪，却唯独低估了元始天尊那颗被“尊严”和“傲慢”囚禁了一辈子的道心，竟是如此刚烈，如此不可理喻。

“你要如何？”鸿钧低声问道，语气已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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