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灶鼠(伍) 闹妖
街那头儿的走街货郎瞧他可怜,送了一小碗麵粉。
那灶鼠不知哪里又叼来点菜叶子。
水汽蒸腾间,又一屉顶顶香的卷子出炉。
赵老头脑袋也活络起来,当即在屋子外头支棱起个小摊。
一股霸道无比的奇香,衝破了巷子口。
第一个闻见的,还是那走街的货郎。
循著味儿,来到这门脸儿前。
赵老头不要钱,他非给。
一个铜板,换来个热腾腾,宣腾腾的菜花卷。
一口下去,眼睛都直了,烫的直哈气也不捨得停嘴。
自此,消息长了腿似的,破烂摊子前排起了长队。
一枚枚铜板,叮叮噹噹的落到旧陶罐里。
靠著灶鼠,赵老头的菜卷子成了城西一绝。
日子有了盼头,灶鼠夜夜在灶膛边蹦躂著指挥赵老头备料,絮絮叨叨抱怨老倌儿手脚慢。
来年春,下过了一场雨。
赵老头自觉身子骨像个破风箱似的,夜里咳的愈发厉害,白天也常常提不起精神来。
他看著陶罐里沉甸甸的积蓄。
再瞧瞧活蹦乱跳的灶鼠。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春末。
灶鼠如常蹦跳著催促赵老头开张时。
赵老头却猛地一拍桌子,指著案板上备好的、被灶鼠挑细选过的细嫩菜花尖儿。
厉声喝道:“够了!瞧瞧你这败家玩意儿!尽挑好的用!这菜花尖儿多金贵?都叫你糟蹋了!再好的东西也经不起这么造!”
灶鼠愣住了,绿豆眼瞪得溜圆:“老东西!你胡唚啥?没我这糟蹋,你这破摊子能有今天?那铜板子能响?”
赵老头背过身,声音冷硬:
“哼!离了你张屠户,还吃带毛猪不成?”
他一甩脸子:
“县里最大的五味楼知道不?那酒楼请的是真真儿的大厨,给的工钱够买你糟蹋的这些料十筐八筐了!”
“我这小破摊子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你走吧!”
灶鼠气得浑身绒毛炸开,小爪子指著老头直哆嗦:
“好!好你个老抠门!老榆木疙瘩!不识抬举!你当本灶稀罕你这破棚子?呸!等著瞧!本灶这就去那五味楼!”
它尖声骂完,小身子一扭,气冲冲跑出了门。
只是刚出门,又折回来,也不去看那赵老头,自顾自的搬了一屉卷子。
摊子前不知何时来了个呆呆的小娘子。
赵老头见过这小姑娘,来过几次。
傻傻的好似和那小耗子认识。
就见灶鼠搬著那屉卷子递给那姑娘,最后瞧一眼赵老头,再没回头:
“花姐姐,许你最后的菜花卷,以后莫再来了……”
赵老头听著那窸窣声远去,才缓缓转过身,扶著桌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
“咳咳咳……!!”
许么起身给赵老头续上已经空了的茶杯。
赵老头抿了两口有些放凉的清茶,才好受了些:
“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药石难医,就是熬日子,赚够了那点棺材本儿,我就……不想熬了。”
许么静静的听著,眼前浮现出赵老头不识趣的託辞和五味楼里灶鼠充满委屈和虚荣的炫耀。
老头子抿一口就苦涩的咂咂嘴:
“道长啊,人之將死,我倒有些后悔了,烦您再带话儿给它,就说……三月廿四,过了穀雨,再叫它给我做顿饭吧,不用五味楼里的八珍美味,就…一笼子菜花卷就好……”
许么掐著指头算了一下。
穀雨,也就三四天了。
……
灶鼠性傲,不解人意,常固执己见,多误事。
——《鉴妖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