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孩子 星铁:第一天才的苦逼师兄
赞达尔……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
一个选择了孤独、沉浸於星辰与公式的、过於早熟的孩子。
他有父母吗?应该是有的。
他们会为他骄傲吗?会担心他总是不见人影吗?会在他熬夜推演时,为他留下一盏暖黄的灯吗?
……不知道。
他从未问过,也从未在意。
一股极其细微的、近乎酸涩的情绪,缓慢地蔓延过墨尔斯空茫的胸腔。
“大哥哥?”小男孩又拉了拉他的袖子,这次力道轻了些,带著点小心翼翼,“你……真的快要碎掉了吗?”
墨尔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带路吧。”
孩子们欢呼起来,像一群找到新玩具的小动物,簇拥著他,嘰嘰喳喳地朝著他们口中的“秘密基地”跑去。
秘密基地是一片被巨大晶石半包围的凹陷草地,很隱蔽,地上散落著孩子们自製的“玩具”——磨圆的彩色石子,用柔韧草茎编成的小动物,几片刻画著幼稚图案的薄石板。
“今天玩什么?”翘辫子女孩兴致勃勃。
“玩『隱世救主拯救信徒』!”一个孩子提议。
“不要!每次都玩那个!玩『星际商人冒险记』!”
“不好玩!玩『家庭』!我当妈妈,阿弟当爸爸,你当宝宝!”
“我才不要当宝宝!”
眼看又要吵起来,那个安静的小男孩再次看向墨尔斯,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你想玩什么?你选。”
所有孩子都看向他,充满期待。
墨尔斯站在那里,纯白的眼眸扫过那些简陋的玩具,扫过孩子们天真的脸庞。
他漫长的生命里,有无数关乎宇宙存亡的抉择,却从未面对过这样一个问题。
你想玩什么?
他不知道。
他的“童年”,始於塞繆尔教授发现他的那个夜晚,始於对虚数能量方程的解答。
他没有玩过“过家家”,没有当过“爸爸”或“宝宝”,他甚至不太理解这些角色扮演的意义。
“……你们定吧。”他最终说。
孩子们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自己商量起来,最后决定玩一个混合游戏——“迷路的星际旅人在秘密基地被原住民家庭收留”。
墨尔斯被分配到的角色是“迷路的、失忆的星际旅人”。
“你只要坐在这里就好啦!”“妈妈”(翘辫子女孩)指挥道,“假装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很困惑,然后我们(原住民)发现了你,给你食物,问你问题!”
墨尔斯依言在草地中央坐下。
孩子们立刻忙碌起来,用树叶当盘子,摆上几颗漂亮的石子当作“美味佳肴”,又用一块平整的石板当作“询问桌”。
“旅人旅人,” “爸爸”(那个安静的小男孩)一本正经地坐在他对面,“你从哪里来呀?”
墨尔斯看著孩子努力板起却仍显稚嫩的小脸,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不知道。”
“哇!真的失忆了!演得好像!”孩子们惊嘆。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妈妈”递过来一片“食物”(最大的那颗蓝色石子)。
“……墨尔斯。”
“墨尔斯……好好听的名字!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墨尔斯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更久。
孩子们也不催他,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著他,等待“失忆旅人”的回答。
想做的事?
曾经,他想不被关注,想获得静謐。
后来,他想卡住神位,想逃避定义。
现在……他想走一条或许不存在、或许通向自我湮灭的“第三条路”。
但这些,都无法对孩子们说。
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孩子们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失忆的旅人”当然不知道啦!
“没关係!” “爸爸”拍了拍胸脯(模仿大人的动作有点滑稽),“你可以先住在我们家!慢慢想!妈妈做的石头汤可好喝了!”
“对对!还可以跟我们一起探险!” “宝宝”(被迫当宝宝的小男孩嘟囔著补充),“虽然我其实更想当探险家……”
扮演继续著。
孩子们极其投入,给“旅人”介绍“家”里的每个角落(这块晶石是窗户,那丛草是衣柜),讲述“聚落”的传说(明显混合了他们听来的关於“隱世救主”的零碎故事和自己的想像),甚至模擬了一场小小的“晶簇兽袭击”,然后团结一致“击退”了它(几个孩子对著空气挥舞木棍,大呼小叫)。
墨尔斯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著,看著。偶尔在孩子们要求他回应时,给出一个简短的单词或点头。
但不知为何,看著这些孩童认真地搭建著他们想像中的世界,认真地扮演著“家庭”、“庇护”、“冒险”的角色,他那片因为阿基维利的揭露而冰冷凝固的意识海,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鬆动。
这就是……“童年”吗?
用想像填补认知的空白,用游戏模擬世界的规则,在安全的边界內,体验各种“可能”的角色与情感?
赞达尔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在他跳级进入最高学府、沉迷於星辰公式之前,他是否也曾蹲在某个角落,用石子摆弄他想像中的宇宙模型?是否也曾有过一群愿意陪他玩“天才学者”游戏的、不觉得他古怪的同伴?
也许没有。
那个孩子太聪明,聪明到跳过了寻常的童年,直接闯入了成人世界的复杂与荒诞。
而他,墨尔斯,连跳过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开始就是“空”的。
就连他薯条的爱好也是一个命令。
“旅人墨尔斯!” 游戏接近尾声,“妈妈”宣布,“经过我们的照顾,你的记忆恢復一点点了吗?”
所有孩子再次期待地看著他。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张小脸。那些脸上带著奔跑后的红晕,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
他体內深处,那片始终与“树”的法则隱隱对抗的、“海”的本质,在这片由孩童的想像与善意构筑的、毫无功利色彩的“游戏空间”里,似乎极其微弱地……共鸣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波动,不是痛苦的挣扎。
而是一种……轻盈的、温暖的震颤。仿佛一粒沉睡的孢子,在纯粹的、无目的的快乐氛围中,无意识地舒展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阿基维利所说的“开拓环境或许能提供某种『扰动』,有助於保持你『可能性』的活性”是什么意思。
不是宏大的冒险,不是命途的碰撞。
或许就是这种最细微的、最平凡的、属於“生”的喧闹与联结。
“……恢復了一点。”
他轻声说,在孩子们惊喜的目光中,补充了也许是他此生说出的、最接近“游戏台词”的一句话:
“谢谢你们……收留我。”
孩子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仿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
夕阳开始西斜,將晶石和草地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远处传来了隱约的呼唤声,是聚落的大人们开始寻找孩子了。
“啊!要回去了!”
“明天还能来找你玩吗,旅人墨尔斯?”
孩子们一边收拾他们简陋的“道具”,一边眼巴巴地看著他。
墨尔斯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草屑。
他看著这些即將跑回他们真实家庭、真实温暖中的孩童,纯白的眼眸里,倒映著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他摇了摇头。
“我该走了。”他说,“回到……我的『星穹列车』上去。”
孩子们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接受了。“旅人”总是要踏上旅程的嘛!
“那再见啦,旅人墨尔斯!”
“祝你找到你的记忆!”
“还有,不要再『快要碎掉』啦!”
他们挥著小手,蹦蹦跳跳地朝著聚落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晶石与暮色之中。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墨尔斯独自站在渐浓的夜色里,许久未动。
他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被某个孩子塞进了一颗温润的、乳白色的椭圆形石子——那是“游戏”中的“神奇记忆石”,据说能帮助恢復记忆。
石子安静地躺在他苍白的掌心,带著孩童的体温和天真的祝福。
墨尔斯合拢手掌,將石子轻轻握住。
然后,他转身,朝著星穹列车灯火通明的方向,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