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热的、蓬鬆的、带著粮食最原始香甜的触感，瞬间击溃了阿囡所有的防线。

她低头看著手中这雪白暄软的窝头，又黑又瘦的小脸上，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泪水毫无徵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窝头上，洇湿了小小的一片。

她猛地低下头，狠狠地、不顾一切地咬了一大口！

香甜的麦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刺激著长久被飢饿和恐惧麻木的味蕾。

这极致的美味，却让她想起了黑大个儿塞给她的那半块救命的、硬得像石头、带著浓重霉味的窝头；

想起了外婆被箭射中后，从怀里掉出来的、同样沾著血的半块饼；

想起了地道里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望……复杂的滋味如同海啸般衝击著她幼小的心灵，让她泣不成声。

不远处的登记处，张铁匠的遗孀李二嫂抱著襁褓中的婴儿，局促不安地站著。

她脸上泪痕未乾，眼神麻木中带著一丝茫然。

一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文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空无一物，温和地问道：

“这位大嫂，会打铁吗？或者…懂点铁器活计？”

王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她跟著丈夫在铁匠炉旁拉风箱、递傢伙十几年，耳濡目染，手上也有一把力气。

文书脸上立刻露出真诚的笑容，抬手指向码头远处一片冒著淡淡黑烟、传来叮叮噹噹打铁声的区域：

“太好了！那边新设的工械坊正缺人手，尤其缺有经验的掌钳师傅！活儿是累点，但管一日三餐，管饱！月底还发餉钱！孩子也有人帮著照看！”

王氏麻木的眼神中，终於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紧了紧怀里的孩子，朝著文书指的方向，迈出了走向新生的第一步。

另一边，赵老盲被人搀扶著走上高大的水泥城墙。海风强劲，吹拂著他花白的头髮。

一个士兵將一桿沉甸甸、冰凉的物事塞到他手里：“老丈，摸摸看，这是咱们少帅亲自督造的新傢伙什儿！”

赵老盲布满老茧、异常敏感的手指，仔细地、一寸寸地抚摸著那光滑如镜、线条流畅的冰冷枪管，又摸了摸结构精巧的击发装置。

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最后竟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露出一个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好傢伙！这膛线…这机括…滑溜！比关寧军那老鸟銃强百倍！真能打三百步？”

“三百步？那是起步！”

士兵骄傲地回答，

“练好了，四百步外取敌首级也不在话下！”

赵老盲哈哈大笑过后又呜呜啕啕哭了起来，越哭越委屈，越哭越大声。

搞得梁满仓一脸懵，这人到底在哭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