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最左首的是李长科，字仲朴，乃杭州名士、前光禄寺少卿李之藻的次子。他未走科举正途，却承袭家学，於天文、算术、泰西格物之学浸淫颇深。时人虽讥其“不务举业，专精旁门”，他却甘之如飴，坚信父亲所说的，“西学可补儒学之不足”。

他如今面色潮红，眼中闪烁著混合了震撼与彷徨的异样光芒。

居中者是杨珂，字润甫，乃另一“柱石”、前监察御史杨廷筠之子。与李长科不同，他走的是正统科举之路，乃是去年的新科进士，如今正在礼部观政，前程似锦。

他举止沉稳，但紧皱的眉头泄露了內心的困惑。

李、杨二人的父亲皆已致仕，也都回了杭州老家。

最右首的年轻人，气质最为內敛，乃是徐光启的外甥陈於阶，字瞻一，號仲台。他虽不如舅舅徐光启那般名动天下，却自幼受西学薰陶，尤其对火炮技术与历法算学钻研极深，是明末罕见的、通晓西洋火器製造与运用的实用型人才。

弘光元年（1645年），清军攻破南京之时，陈於阶本在太平门率炮队迎敌，见大势已去，悲愤不能抑，遂自縊殉国。

此刻，他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微微发白，方才亲眼所见的神异景象，仍在脑中灼烧。

祈祷的余韵在简陋的圣堂中缓缓消散，乳香的烟雾繚绕上升。五人默默静坐，无人率先开口。

横空出世的重明神鸟、飞天遁地的钢甲神使、狰狞可怖的域外天魔，还有那道诡异难解的时空裂隙……太多的疑问与震撼淤积在胸口，堵得他们连话也说不出来。

实际上，普通的大明人士很容易接受“神国-神皇-神使-神鸟”的这套说法，因为它可以无缝地接入“天庭”的多神体系。

神皇不过是玉皇大帝另一种称呼而已，而玉皇大帝派出天兵天將和仙禽瑞鸟，下界临凡，斩妖除魔，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至於石像鬼也很好解释：信佛的觉得这是夜叉，崇道的以为此乃天魔，反正是妖邪异类，自有神明与正道克之——神使和神鸟不就战而胜之了吗？

要知道，《西游记》已经出版三十多年，而《封神演义》最晚也在三年前问世。也就是说，明朝人已经有了一套完整、流行且深入人心的神魔世界观与话语体系，足以消化和解释任何超常现象，还能拿来当做设定写小说。

这就好比，一个现代人遇到了外星人，会感到惊讶、惊奇、乃至惊恐，但不会世界观崩塌，因为“宇宙中有外星人”这个观念，已经通过各种文艺作品，早就深入人心了。

但是，对一神教信徒来说，情况截然不同。

他们的神只有自在永在、全知全能、唯一独一的耶和华。天主创造万物、主宰一切，绝无可能与什么“神皇”並列。

而且按照教义，天使是纯粹的精神体，绝不会以“钢铁神使”那般具象的形態降临人间。

还有一个“痛点”：石像鬼长得和魔鬼的通行描述一般无二，所以只能是地狱造物，不然就要扯出异教神明，绝对违背了“一神教”的教义。

问题就在於，他们五人刚刚亲眼目睹，两位明显具有实体的“神使”，和一头鲜明东方色彩的“神鸟”，用宝剑、用拳头、用枪械、用某种超乎他们理解的光束，干掉了九头“魔鬼”。

这他娘的该怎么解释？！

“诸位弟兄，”突然，汤若望抬起头来，表情严肃地环视眾人。

他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固的寂静，带著一种研究者发现关键线索时的急切与困惑交织的语调：“神国和神使……必定和欧罗巴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