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后院起火岂堪爭 孽海侠风
洪程云道:“不错!陈公子,咱们正在执行盟规家法,你这么衝撞进来捣乱,是不是有悖江湖规矩?”
陈玉郎道:“洪帮主言重了!我只向鲍海蛟问两句话就走,量来也不至於扰乱到你们。”
苍云寒道:“陈公子,你既有求於人,那么就待咱们执行盟规之后再说罢。请!”伸手指向大厅外,意思是请陈玉郎他们到外面去等著。
石振怒哼一声,正待说话时,陈玉郎忙道:“石叔叔,咱们是来办事的,又不是来打架的,何必跟他们计较?”
石振强忍怒气,不便再说。
陈玉郎便向苍云寒道:“好!苍盟主,那我们就在外面等著,你们请便!”然后率眾走到天井中,小嘍囉们又慌忙避让出一块空地来给长江盟群雄。
苍云寒神色大缓,向鲍龙人道:“鲍兄,杜兄寨中犯了盟规的人,除杜江山在逃外,其他人都按盟规处置了。你们这边杀了人,又是证据確凿,不按盟规处置怕是不行!不如你自己先审出动手杀人的凶手,再交给我处置就是了。”
鲍龙人无法推脱,只得向儿子鲍海蛟怒道:“老子才出门多久?你就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说,谁下的手?”
鲍海蛟惊惧万分,转头望向身旁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这男子龙眉虎目,豪气勃勃,乃是鲍龙人门中的三把手,使单刀,武功颇有造诣,名叫唐胜。
唐胜见鲍海蛟望向自己顿时就慌了,忙向鲍龙人道:“帮主,我……我没杀人!”
鲍龙人冷冷地道:“那是谁杀的?”
唐胜转而望向鲍家门中一眾好手,那些人与唐胜目光一触,都是嚇得不自禁往后一退,唐胜微一沉吟,说道:“属下不知。”
鲍龙人怒道:“胡说!你乃是帮中总管,什么事瞒得过你?今日之势,不交出凶手来如何收得了场?纵然你想袒护门中弟兄们,但也不能欺瞒盟主!”
洪程云冷笑道:“鲍兄,你又何必装模作样?没有令郎下令,谁敢动手杀人?我看凶手就是令郎吧!不过念在赵三只是个小嘍囉,就取令郎一条手臂吧!”
鲍龙人道:“洪兄何必咄咄逼人?”
洪程云道:“鲍兄,非是我要逼你,实在是令郎太可恨!就因为他贪財背义,害得我儿子被杜江山毁尸灭跡,现在连个囫圇尸首都凑不齐,你叫我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向苍云寒道:“盟主,凶手是谁,大家心知肚明,何必审来问去的?”
苍云寒只得下令:“那便砍下鲍海蛟一条手臂,以示惩戒吧!”
鲍海蛟急道:“盟主,凶手不是我,是唐胜!”
唐胜叫道:“少门主,这是你下的命令呀!”
鲍龙人当即向唐胜怒道:“唐胜!乃我帮中总管,你明知此事有违盟规义气,海蛟一时糊涂,你也不劝著些,你还跟著胡作非为,要你有什么用?”
唐胜道:“少门主下令,属下怎敢不从?”
鲍龙人怒道:“海蛟让你去死,你怎么没去死?”忙向苍云寒道:“盟主,凶手就是他了,你快处置吧!”
苍云寒当即厉声喝道:“把唐胜拉出来砍了!”
两个刽子手当即便上前去擒唐胜,唐胜不肯就死,矮身便从两个刽子手之间钻了出去,急往议事厅外窜。嘉陵盟如此眾多高手头领在场,哪容得他逃脱?鲍龙人早就赶上前一掌拍中他背心,唐胜一个踉蹌就扑倒在地,两个刽子手跟著上前將其扣住。
唐胜忙向陈玉郎叫道:“陈公子快救我,我知道令尊陈总盟主在哪里!”
鲍海蛟急叫道:“快快行刑砍了他!”
两个刽子手死死按住唐胜,另一个刽子手扬起法刀,便向他后颈斩下。哪知便在这一瞬间,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一条绿色人影自天井闪到唐胜身前,跟著又有一条青色人影从厅中也闪到唐胜身前。两条人影相撞,只听得“噼啪”和“噹噹”两响后,眾人方才看清,苍云寒往厅上疾退六七步,影儿往厅外疾退了三步。那行刑的刽子手法刀坠地,踉蹌后跌,撞到后面两个好手身上,唐胜则安然无恙。
紧接著,陈玉郎率长江盟群雄抢入大厅,护在唐胜身前。嘉陵盟群雄惊怒之下纷纷掣出兵刃,长江盟群雄隨即也都一齐亮出兵刃,双方剑拔弩张,火併一触即发。
苍云寒大惧,忙让眾人按兵不动,向陈玉郎沉声道:“陈玉郎,你难道看不出这廝是垂死乱咬吗?他的话如何信得!你阻止我嘉陵盟执行家法,实在是欺人太甚!哼!纵然你们长江盟人多势眾,现如今在我嘉陵盟的地盘上,却还容不得你们耍横!今日我嘉陵盟虽不敢言胜,但你们长江盟也休想全身而退!”
陈玉郎不急不躁,淡淡地道:“事关家父消息,我不得不有所冒犯!我只问他个清楚明白便好,苍盟主何须如此?”忙示意长江盟群雄收了兵刃,向唐胜又道:“这位唐兄,请问家父他此刻身在何处?”
唐胜道:“陈公子,你须得护我周全,我才能告诉你!要不然唐某稍时便身首异处,告诉你对唐某又有何益处?”
霍百岁大怒,咬牙道:“有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这廝临死之际也不肯方便於人,实在是奸诈可恶至极!”
唐胜怒道:“我家中尚有老母娇妻,岂能忍心捨弃她们,轻易就死?”向陈玉郎又道:“陈公子,唐某绝不敢欺骗於你!若你救了唐某性命,唐某又说不出令尊陈总盟主所在,那便让长江盟眾位好汉每人一刀,將唐某碎尸万段便了!”
鲍海蛟忙道:“陈公子,这廝在使诈!你现在救他走了,等下他就会想法子逃跑。这廝最善龟息闭气,要是让他跳入江里去了,那就是他的天下了!”
唐胜急道:“唐某绝无虚言!陈公子,要是陈某一死,那你们便休想再找到陈总盟主!”
长江盟群雄听了这话都是一惊,黄超群揪住唐胜衣襟便提了起来,森然喝问道:“你这廝在胡说些什么?”
唐胜道:“黄盟主何必发狠?你们答应保我一命,我即刻就说出陈总盟主的下落来,难道你们是怕了嘉陵盟吗?”
陈玉郎当即道:“好!有我陈玉郎在一日,我便保你一日平安!”
苍云寒听了这话当即冷哼了一声,甚是轻蔑不满。
陈玉郎便向苍云寒道:“苍盟主,实不相瞒,家父自那日从鲍家门查案离去后便了无音讯,我们苦寻多日始终不得家父踪跡,万般无奈之下才又赶来再问问鲍海蛟。如今唐胜既言得知家父行踪,苍盟主若是相拦,岂不是有意要迫我长江盟与嘉陵盟为敌?”
苍云寒惊道:“什么?陈总盟主竟不知所踪?”
陈玉郎道:“正是!如若不然,岷江陆百川发生偌大变故,家父又为何始终未曾现身?”
苍云寒闻言將信將疑,但他到底不敢与长江盟硬拼,当下说道:“苍某向来钦佩陈总盟主。既然如此,那我便饶了这廝一命又有何妨?”
陈玉郎拱手道:“谢过苍盟主!”向唐胜道:“唐胜,你可听见了?快说我爹他在何处!”
唐胜转身手指鲍海蛟,说道:“陈总盟主已经死在他手上了!”
眾人听了这话无不如炸雷轰顶,惊得浑身一颤,陈玉郎更是惊怒交集,一把揪住唐胜喝道:“你这廝在胡说些什么?胆敢再说一遍!”
唐胜道:“我若有半句虚言,立时教我死无葬身之地!”
鲍龙人隨即哈哈讥笑道:“唐胜,刚刚执行盟规时,我確实是偏护我儿海蛟,你恨我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你这般报復的法子也太拙劣了吧!陈总盟主神功盖世,智计超人,我儿海蛟跟陈总盟主相比,那不是等同於萤火之光与日月爭辉么?陈公子,这话你们相信么?”
眾人原本就不相信鲍海蛟一个江湖三流功夫的人能够杀死陈建业那般绝顶高手,却不料唐胜又道:“唐某亲眼所见,陈总盟主的遗体现在正存在鲍家门『清居別院』的密洞冰窖之中,铁证如山,岂容质疑?”
眾人闻言犹如晴天霹雳,震惊难安,陈玉郎身子一颤,险些站立不住,影儿急忙稳住他身子,说道:“少爷先不急,我们先问清楚。”影儿虽还能宽慰陈玉郎,但她自己震惊之下,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了。
鲍龙人此刻也不禁有些疑心,忙问鲍海蛟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鲍海蛟脸色红而转青,大声叫道:“爹,你別听这廝胡说!我哪里杀得了陈建业?这是他的缓兵之计,他是想引大家一起去咱们清居別院的冰窖,他好在去的路上再设法逃走。”
苍云寒隨即道:“陈公子、石盟主、黄盟主,鲍海蛟说得极是!莫说鲍海蛟这花拳绣腿的功夫要伤到陈总盟主,便是我苍云寒也未必轻易就伤得了陈总盟主,可见这廝是在扯谎,休要信他!”
唐胜忙向陈玉郎道:“想要从陈公子手里逃走,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吧?是与不是,咱们到了清居別院的冰窖,见了陈总盟主的尸身不就真相大白了?”
石振倏地扬刀抵近唐胜脖子,厉声喝道:“快说!那小子是如何伤了我们总盟主的,若有半句虚言,立马叫你人头落地!”
唐胜不觉吃了一惊,忙道:“石盟主何必发狠?我原原本本告诉你们就是!”
黄超群道:“石兄,你先收刀让他好好说,难不成怕他飞了?”
石振收刀归鞘,喝道:“快说!”
唐胜便道:“我和鲍海蛟从杜江山手里分到一半財宝后,按规定杀了赵三,跟著急急忙忙把財宝运回南充清居別院的密洞藏了起来。岂料我们欢喜不到两日,陈总盟主就查上门来,並被他拿了个人赃並获。我和鲍海蛟哪里斗得过陈总盟主?陈总盟主他气魄压人,没打没逼,鲍海蛟就把整件事的经过全都说了出来。陈总盟主倒也没把我们怎么样,只是让我们把財宝全部乖乖送到重庆府渡口还给他们。我们哪里甘心把到手的钱財全都交出去?可是门主不在,我和鲍海蛟怎么爭得过陈总盟主?虽然清居別院当时也有二十几號人,但这些人对於陈总盟主而言,再多又有什么用?”
长江盟群雄一面听唐胜说一面又向鲍海蛟望去,但见他面色虽还镇定,但眼神却不敢与眾人对视,心里隱隱感到有些不妙。
只听唐胜续道:“陈总盟主看出我们心不甘情不愿,便跟鲍海蛟道:『我陈建业行事向来使人心服口服,我看你们今日口服心不服,那便给你们拿回財宝的机会。』鲍海蛟听了这话自然大喜过望,当即说道:『陈总盟主,晚辈如何敢跟你老人家动手动脚?』”说到这里便向鲍海蛟道:“鲍海蛟,你说你当时有没有说过这话来?”
鲍海蛟冷笑道:“是又如何?我本来就敌不过陈总盟主!”
鲍龙人怒道:“唐胜,你直接说事就是了!干嘛问这些废话?倘若敢诬陷我儿,陈公子定不会饶过你!”
唐胜又续道:“当时陈总盟主便向鲍海蛟道:『我不动,我只让你动手动脚就是了。你拿这批財宝差不多值个四万两银子,一拳一万两,我就站在这里让你打四拳,我若是一拳被你打得身子往后退一步,或是晃动一下,又或者反震伤著你了,都算我输你一万两银子。』当时鲍海蛟和我听了又是欢喜又是惊疑,陈总盟主武艺高超我们是知道的,但这么站在原地不动让人打,晃动一下便算是输,这却又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些吧!”
长江盟群雄中不少人隨即冷哼了一声,自是在驳斥唐胜这最后一句话,尤其以石振哼声最大,好似炸雷一般。
唐胜吃了一惊,转头望向石振,陈玉郎便道:“你快说,別管其他的。”
唐胜道:“是。陈总盟主如此站著让人打又不还手,而且晃动一下便算输,自是我们占尽便宜了,但看陈总盟主如此胸有成竹,肯定有抵御之法。当时鲍海蛟和我都是惊疑不定,鲍海蛟思忖一番后,想出了个法子来,对陈总盟主道:『陈总盟主,晚辈今日饿得紧了,拳头上没有力气了。陈总盟主若肯放我回去吃饱饭了再来打,若还是输了,那晚辈便心服口服。』陈总盟主不以为忤,客客气气地道:『鲍少门主请便,我等著就是了。』鲍海蛟回到別院后,將那练功时用的铁箍拿来,以白綾紧紧缠在手臂上,一共缠了二十多斤的铁箍。如此一来,一拳打出去便增加了几十斤的力道,因此便有了底气。鲍海蛟外面穿了袍子,见了陈总盟主后,他好似也没看出破绽来,含笑让鲍海蛟开始打。鲍海蛟第一拳打在陈总盟主胸膛上的时候,陈总盟主当真未曾晃动一下,还笑著道:“不错!还有些分量,想不到鲍家门內力竟然如此精湛!佩服!佩服!再来!』当时鲍海蛟和我著实吃了一惊,鲍海蛟这一拳的力道便是一头大牯牛也能被打得晃一下了。我们正疑惑之际,忽然看到陈总盟主双脚竟然往地底下陷了两三寸,这才明白陈总盟主原来竟是將鲍海蛟打在他胸膛上的力道,通过双腿转移泄到地下去了。”
议事厅中眾人听了这话都是惊佩不已,倘若唐胜所说是真,那这份能耐可谓是惊耀当世了!嘉陵盟群雄脸上个个都有惊畏之色,长江盟群雄则是得意非凡,但心底又不免有些担忧不已,又希望唐胜是在撒谎。
只听唐胜又续道:“当此情形,鲍海蛟也不得不硬著头皮继续打第二拳了。这第二拳,鲍海蛟便是將吃奶的力气也使上了,陈总盟主却还是未曾后退或是晃动一下,只是双脚又往地下踏入三四寸。但陈总盟主挨了第二拳后却轻咳了一声,脸色涨红,气息也陡然间变得急促了。”
霍百岁忽然呵斥道:“放屁!就算鲍家小儿使诈,又如何能打得我们总盟主气冲血燥?你胆敢再胡言乱语,便吃老夫一刀!”言下之意只允许唐胜说陈建业贏,不许他说陈建业输。霍百岁年纪虽高,却为陈建业为人所折服,敬他为天人,哪里容別人说他半分不是?
黄超群忙按下霍百岁大刀,说道:“祝老寨主息怒,先听他说完再作道理。”向唐胜道:“你继续照实说!”
唐胜便续道:“当时鲍海蛟见陈总盟主气浮了,欢喜不已。却没料到,陈总盟主只稍稍深吸了几口气,隨即便恢復如初。鲍海蛟没奈何,又只得集全身之力打了第三拳,陈总盟主吃了这一拳后自然也没有动。不过,气冲血燥之状却比第二掌时要严重得多了,隨后陈总盟主又站著吸气调息。却不料,陈总盟主面上忽然惊现痛苦之色,继而激喷一口鲜血出来,跟著就往后跌倒了过去。我们急忙赶过去扶住陈总盟主,没想到陈总盟主他呕了两口血后就……就气绝身亡了!”
议事厅中眾人虽然心里早有预知,听了这话还是一个个都惊呼了出来,陈玉郎急痛之下更是喷出一口鲜血来,影儿稳住他身子惊呼声:“少爷!”眼泪隨即簌簌而下。
霍百岁再也按捺不住,纵身上前一刀向唐胜劈至,吼道:“狗贼,你撒谎!”
唐胜慌忙滚开,躲到陈玉郎身侧叫道:“祝寨主,你老跟我发狠做什么?你也不问问鲍海蛟到底是真还是假?”
霍百岁闻言,当下便把一腔怒气转到鲍海蛟身上,赶前两步冲他扬刀吼道:“鲍家小儿快说!你是不是当真使诈害死咱们总盟主了?”
嘉陵江群雄一见霍百岁仗刀逞凶,顿时一个个又將兵刃掣了出来,长江盟群雄也隨即亮出兵刃与之针锋相对。
苍云寒忙让嘉陵江群雄收起兵刃,向长江盟群雄道:“诸位都稍安勿躁,且听苍某一言!陈总盟主的內功造诣自不用在下多说,就算鲍海蛟使了些手段,那也万万不可能將陈总盟主三拳震死!就算真有其事,那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陈总盟主前往鲍家门之前已经受了极重的內伤;要么就是遭人暗算,中了陈总盟主自已都察觉不出的奇毒,因此这事背后定有不为人知的隱情!”跟著又向鲍海蛟厉声喝道:“唐胜说的可是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