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国士殫精竭虑 孽海侠风
梁淑瑾却道:“你倒还真把自己当成大人物了,什么人见了你都得礼敬三分,点头哈腰来恭维你么?”
张梦禪急道:“我哪有!二姐,你就知道说我!”转向叶无痕又道:“大哥,二姐老是欺负我,你得给我主持公道。”
梁淑瑾又道:“谁让你一天到晚尽说胡话?我怎么就不说七妹和八妹?”
张梦禪道:“我们本就不是来吃粥的嘛!远远看一眼於大人又添什么乱了?”
叶无痕笑道:“这叫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好了,不爭这些了。我们得寻几个碗来將就著吃一顿,耽搁久了只怕就吃不到了。”
慕容希道:“正是呢!我们既然扮作灾民了,自然是要学个像模像样了。”
欒心道:“那还不赶快?现在这太原城里想找家还在开业的饭馆可不容易,要是错过了真就得饿肚子了。”
八侠要寻几个碗盆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们来得最晚自然是排在最后,足足排了一个多时辰,待到眾多灾民领完粥散尽时才轮到了他们八人。却不料,十来个厨工都在收拾厨具准备收工了,仅剩的一个粥桶也已经见了底,打粥的衙役倾倒粥桶,勉强为左惜白与梁淑瑾二人盛了半碗,然后挪动粥桶便走,不再理会他们。
欒心急道:“喂!官差大哥,我们呢?”
那官差道:“没了!明天赶早吧!”
张梦禪听了这话顿时就动了气,叫道:“没有粥了你们也不早说!害得我们挨凉风白等了这么久!”
那官差听了这话也是气往上冲,大声道:“这么多人谁又算得准了?一群贱民,饿死鬼,难道还等不得了?”
张梦禪怒道:“你……”
张梦禪话刚才出口,叶无痕便劝住她了,然后又让弟妹们速速离开。却不料,此时已经惊动了几个官差过来了,其中三个正是先前阻止过八侠的,为首的那个人也认出八侠来了,当即便没好气地道:“又是你们八个!刚才来得晚了还不排队,现在没粥了还好意思叫屈?像你们这样的人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还想喝粥?”
眾官差听了这话顿时就哄然大笑起来。梁淑瑾、张梦禪、端木歌、欒心四女听了这粗鄙之语都是羞得脸色通红,左惜白、顾青影、慕容希见四女受了羞辱顿时也愤愤不平起来,叶无痕担心弟妹们按捺不住生事,当即率弟妹们匆匆就走了。
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官差的声音说道:“你们几个赶紧去看看城里其他的施粥点,兴许还没领完!”
八侠往一处僻静的巷子躲了,一齐望著那两碗糙米稀粥,都不禁感慨嘆息起来。
顾青影道:“灾民真是可怜啊!就是这种稀粥每天也只有两勺,这怎么能填饱肚子?”
左惜白道:“这不过是让灾民吊住命而已!这么多人,想要天天吃饱那只怕是痴心妄想了。”
梁淑瑾道:“你们现在知道一个普通人想要活著有多难了吧!要不是师父收留我们,又传了我们一身本事,只怕我们现在跟这些灾民也相差不多!”
欒心道:“是啊!师父对我们的恩情,我们这辈子当牛做马都报答不了!我们这趟出来好久了,好想师父和十弟他们啊!”
张梦禪道:“这里事情了结后不管再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回家一趟好好孝敬孝敬师父了!大哥、二姐,你们说好不好?”
叶无痕点点头,说道:“粥只有两碗,你们谁最饿,谁就喝!”
欒心道:“我们八兄弟姐妹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岂能一个人吃独食?即便是一口水也得要大家分著喝!”
张梦禪道:“对!大家分了喝,润润喉咙也是好的!”
梁淑瑾道:“又不是真到了绝境,找点吃的还难得住我们么?你们谁想吃就吃了,別糟蹋了就行!”
左惜白道:“师父说过,我们八兄弟姐妹,永远都是一体,不分彼此!现在与其大家推来让去,还不如平分著一起喝了!”
端木歌道:“刀山火海一起闯,这粥嘛自然也是要一起喝!”
左惜白、端木歌当下便將稀粥平分了,每人虽只得两口,味道甚至还有些苦涩,但八侠均觉温馨不已,只觉世上美味莫过於此。
恰在这时,叶无痕忽然察觉到远处有脚步声靠近,当即道:“有人来了!大家不要露出破绽了!”
梁淑瑾七人均不再言笑,装作懒洋洋地,靠墙坐了。须臾,只见是赵玉金带了两个兵士寻了过来,见了八侠略一打量便又惊又喜,慌忙上前躬身拜道:“赵玉金拜见八位少侠!江南慕容八侠名震江湖,赵某今日得见八侠幸何如之?”
八侠见他一眼识破身份,都是甚感惊异。叶无痕急忙扶住赵玉金,然后又率弟妹们回拜道:“赵將军礼重了,我等一介草民如何受得起赵將军如此大礼?”
赵玉金也慌忙扶住叶无痕,说道:“八位少侠太过谦虚了!赵某不过是粗人一个,怎及得上八位少侠你们这般行侠仗义的高人?”
叶无痕道:“赵將军过誉了,我们实不敢当!”
张梦禪道:“赵將军,我们素未谋面,你是怎么一眼就认出我们来的?”
赵玉金微笑道:“適才在衙门口碰巧听到你们的声音,正与那日在沁州暗中击退山匪的高人侠士相似,而且八位少侠虽然乔装装扮成灾民,但八位少侠肤白俊美,英气勃勃的气质却是掩盖不住了,赵某一瞧便知错不了!”
张梦禪笑道:“赵將军你耳力真不错,居然还听得出我的声音!”
赵玉金道:“过奖!过奖!不过这將军二字,赵某委实不敢当!官场中不比江湖上,称谓是半分也错不得的!若让小人之心的人听到了,还道赵玉金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了呢!所以还请八位少侠切莫再叫赵某为將军了。赵某此番奉命隨侍於大人,协助於大人办事,八位少侠称『赵护卫』便可!”
叶无痕道:“既然如此,赵护卫,那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玉金道:“客气了!叶少侠,適才在衙门口真是委屈你们了!赵某只顾在一旁猜测未曾出面阻止他们,抱歉则个!”
叶无痕道:“无妨!我们一介草民並没有高人一等的地方,那些官差公事公办,何错之有?”
赵玉金道:“这些且不说了!八位少侠想必还饿著吧,赵某这便为你们安排些吃的东西,请!”
叶无痕道:“那便多谢赵护卫了!不过,我们此刻还不想显露身份,更不方便见於大人。”
赵玉金一愣,说道:“於大人乃是一心为国为民,万民敬仰的好官,八位少侠难道不想见他?”
叶无痕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便见於大人!赵护卫也知道我们在江湖上所作所为虽算是铲贼除恶,但到底是擅自惩杀,於国法不容。我们也曾听闻於大人性子执拗,倘若他翻脸不待见我们,那岂不糟了?”
赵玉金沉吟了一番才道:“这倒也是!今早我跟於大人说过你们为灾民捐银子买粮的事,於大人听了不发一言,不知道他心里是如何想的。不过,赵某绝没有这样的想法,八位少侠大可放心!而且我们现在也不回衙门去,八位少侠跟赵某走便是。”
八侠都整理了一番仪表,然后跟隨赵玉金避开灾民来到街上一家关门歇业的饭馆外,赵玉金重三轻三敲了六下房门,像是给饭馆中人传递暗號一般。须臾,果然门开一线,一个中年男子探头往外瞧,见是赵玉金,急忙笑吟吟地將眾人迎进屋內,然后又匆匆地关了门。
待得赵玉金吩咐那人为八侠准备了吃食,张梦禪才忍不住问道:“赵护卫,这家馆子偷偷摸摸的不开门迎客,是防著灾民吧?”
赵护卫嘆道:“是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端木歌道:“那想必也是卖得很贵吧,只怕我们八个吃不起呢!”
赵护卫笑道:“女侠说笑了!你们有功於太原灾民,你们此番来了自当奉为上宾,怎能收你们的饭钱?这顿饭就当赵某代於大人招待你们好了。”
张梦禪还想说什么,梁淑瑾隨即向她使了个眼色,张梦禪只好忍住不说了。
过不多时,店伙便送来馒头、咸菜和热腾腾的菜汤,张梦禪、端木歌、欒心三女当下便捧住汤碗暖起手来。
赵玉金道:“天灾当前,没有什么好吃的款待八位少侠,还望八位少侠多多包涵!”
叶无痕忙道:“赵护卫何出此言?这已经很好了!比之城中正受冻挨饿的灾民来说,当真是一边在天上、一边在地狱了,想来实在令人惭愧得紧!”
梁淑瑾道:“赵护卫要是以大鱼大肉的招待我们,我们还不敢吃呢!”
赵玉金道:“八位少侠也不必愧疚,要是大家都饿倒了,谁又来想法子救灾民呢?赵某还有一事暂走一会儿,八位少侠慢用,赵某稍后便回。”
叶无痕情知赵玉金有意迴避,当下便道:“赵护卫请便!”
赵玉金点点头,带下属拱手一礼走了,张梦禪当即拿起一个馒头就大口朵颐地吃了起来,一面又说道:“饿死了,饿死了,我就不客气了!”
左惜白忙道:“三姐,慢著些,別噎著了!”
岂料左惜白刚说完,张梦禪就张大嘴巴呻吟叫起疼来,左惜白忙问道:“三姐,当真噎住了?快喝汤!”
张梦禪乾哭道:“咬到舌头了!呜呜呜……”叶无痕他们见状都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用过饭后,八侠便请赵玉金来问道:“还请赵护卫將城中灾情的详情告知我们。”
赵玉金便道:“原本这次旱灾也不至於如此严重,主要是因太原知府梁源敬將太原官仓的粮食贪墨殆尽了,打算收秋粮来填补。哪知道今年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又无粮賑灾,他自知罪责难逃,连同几个同犯官员畏罪自尽了,现在是於大人暂时接管著这里的一切事务。”
叶无痕道:“这事我们也听恆山派的弟子说起过,只是这知府贪墨粮食卖的银子呢?”
欒心道:“对啊!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赵玉金嘆道:“於大人抄了他家,合计不过两千多两银子而已,其余的不知去向,查无可查!”
张梦禪道:“估计是这贪官朝廷里还有人吧!他一个知府哪里就敢干这么大的事?说不定就是王振这帮阉党乾的,现在事情要败露了,只好逼他自尽掩盖事实了。”
赵玉金道:“这个赵某就不得而知了。”
顾青影道:“赵护卫,说到这里,我们倒是想问问你朝廷里的情况。我们也听说了现在朝廷中的情况,实在令人愤慨!不过我们也只是道听途说,赵护卫在京任职,我们想听你说说。”
慕容希道:“是啊!既然王振干政擅权,把持了朝堂,那皇上他现在怎么样了?”
赵玉金一怔,訕訕地道:“这个嘛,其实赵某也只是一个小卒子,根本没进过宫。朝廷中的某些事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不知道的事哪里还敢去打听?所以赵某並不比八位少侠知道得多,真是让八位少侠失望了!”
张梦禪道:“赵护卫你在京城住,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叶无痕见赵玉金有所顾忌,当下便道:“好了,不要再说这件事了!还是言归正传说眼下如何救灾的事。赵护卫,於大人在衙门里吗?我们想见见他,但是又不想让於大人知道我们,你有办法吗?”
赵玉金微一沉思便道:“这个容易!赵某取八套军服来给你们穿了,然后隨赵某去衙门里向於大人回话,你们远远地站著瞧就是了。”
叶无痕点头道:“好!”
赵玉金当下吩咐手下兵士取了八套军服来与八侠穿了,梁淑瑾、张梦禪、端木歌、欒心四女身材纤细,穿著宽大的甲冑不免有些不伦不类。
欒心道:“我们四个穿成这样子会不会被於大人识破了?”
赵玉金微笑道:“虽然瞧著不大像,但是也无妨!於大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的,你们放心好了。”
张梦禪一愕,奇道:“难道於大人眼睛不好了,看不清楚了?”
赵玉金微笑道:“这倒不是!而是这些日子以来,於大人一心都在思虑如何救灾,对別的事根本不上心,有时候我走到他跟前,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看到我来了。所以你们只要不凑到他跟前去,只是远远瞧著的话,於大人是不会注意到你们的!”
梁淑瑾嘆道:“於大人为救灾的事可谓殫精竭虑,劳神成疾了!”
八侠隨后跟著赵玉金大摇大摆地进入到太原府府衙之中,穿过前面办案的公堂来到后衙的一个小院里,只见院子里正有一个青衣男子背负双手,向北而立,抬头凝望著天空一动不动。
赵玉金屏退门口守卫,带八侠进入院子里面,示意他们就站在院门两旁,然后上前向青衣男子恭恭敬敬地施礼道:“於大人!”
青衣男子转过身来,见是赵玉金,一脸愁容顿时舒展开来,说道:“是玉金啊,你来了!”
只见他年近五旬,身材瘦高,慈眉善目,一张忧愁的脸庞上满是沧桑之色,正是於公于谦。
赵玉金道:“稟大人,今天城里各处施粥都很顺利,灾民们都没有起乱,而且今天属下还没收到有死人的消息。”
於公道:“很好!”说罢轻嘆一声,又转身过去,抬头望天,沉思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