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归途问道 苍茫问道
几杯家酿的米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苍立峰成了绝对的主角,他拍著桌子,声如洪钟,讲述著在南城的闯荡。
“……那黑心老板姓贾,仗著有俩臭钱,养著几条恶狗。眼看年关,揣著工钱想跑路。”苍立峰眼中怒火升腾,声音却带著一种压抑的狠劲,“我们几十號兄弟堵在工棚,他倒好,大门一锁,放出两条狼狗。那畜生,站起来比人还高,齜著牙就扑。有个叫老耿的,躲闪不及,小腿肚被撕下好大一块肉,血呼啦的!”他猛地灌了口酒,拳头攥得咯咯响。
天赐听得心头一紧,仿佛能闻到那血腥气,手下意识按在自己尚未痊癒的膝盖上,一股寒意夹杂著同病相怜的痛楚窜上脊背。
“后来呢?”晓花紧张地问。
“后来?”苍立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我抄起一根碗口粗的螺纹钢。那畜生扑来,我不躲不闪,等它到跟前,腰身一拧,钢钎子斜著就捅进它软肋。那畜生嗷呜一声就瘫了。另一条想上,被老子刀子似的眼神一剜,再晃了晃手里带血的钢钎,夹著尾巴呜咽著退了。姓贾的缩在二楼窗户后头,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光嚇退狗没用。我让兄弟们把工棚前后门都堵死,找了把大铁锤,指著楼上吼:『姓贾的,今天不把工钱一分不少吐出来,弟兄们就砸开你这铁门,咱们按道上的规矩算。你看看是你的门硬,还是我们这几十条没活路的命硬!』”最终,那老板还是乖乖付了钱,还赔了老耿的医药费。
故事並未结束。他又讲了另一个叫“铁柱”的汉子,在十几层高的脚手架上,因为安全绳老旧突然断裂,整个人摔下来,命是捡回来了,一条腿却齐膝以下都没了知觉,医生说神经断了,接不上。
“那包工头姓钱,是个笑面虎。开始还假惺惺送点水果,后来就躲著不见。铁柱他婆娘抱著不满周岁的娃,在项目部门口跪了三天,哭哑了嗓子,姓钱的连面都不露。”苍立峰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最后还是我带著几个实在看不下去的兄弟,摸清了姓钱的常去的地方,半夜『请』他去江边『谈了谈心』。江风大,浪头响,那怂货,没等我们多说,自己就哆嗦著全答应了……可那点赔偿,够啥?铁柱才三十出头,下半辈子,就得拖著条废腿过……”
他重重嘆了口气,灌了一大口酒,目光扫过桌上沉默的家人,最后落在晓花微微颤抖的拐杖和天赐按著膝盖的手上,声音里满是沉重:“看著这些兄弟,看著老耿的疤,铁柱的空裤管……我就想啊,咱们这些乡下人,离了地,进了城,就剩一身傻力气。可这身力气,在有些人眼里,就跟牲口没两样!使唤完了,病了残了,往边上一扔!靠拳头?拳头能逼出一次钱,能逼回老耿那块肉吗?能逼直铁柱那条腿吗?能逼得出一个让穷苦人伤了残了有地儿说理、有法儿討公道的世道吗?”
屋內的欢快气氛陡然凝滯。炉火噼啪作响,映著每个人沉重的脸。晓花的眼泪无声滑落,她紧紧握著自己的拐杖,仿佛铁柱的痛楚穿透了遥远距离,击中了她。
向阳低著头,拳头捏得死紧。苏玉梅別过脸去,肩膀微微抽动。苍振业则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著他沟壑纵横、写满愁苦的脸。天赐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全身,大哥口中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比擂台上任何阴招都更狠,比赵家的权势更冰冷无情。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裤子。心中那片因“蛰龙诀”而暂得寧静的潭水,此刻被投入巨石,掀起惊涛骇浪。愤怒、无力、悲凉,还有一丝对自身道路的深深怀疑——自己拼命练拳,追求的“护得住”,在这种庞大的、系统性的碾轧面前,究竟有多大分量?陈师父说的“洞察”、“调控”,又该如何用在这漫无边际的苦难上?
苍立峰环视一圈家人,猛地放下酒杯,陡然说道:“都別丧气,听我说完!”他眼中重新燃起灼人的光亮,“这世道,是难,歪门邪道是多,但光缩著脖子恨,没用。咱们得认清楚,也得学会借势、用脑子。”他挥著手,仿佛在劈开眼前的迷雾,“只要你有真本事,有股子不怕死的闯劲,再加上点眼光和胆量,就不愁挣不到一口乾净饭吃,就不愁闯不出一条路来!”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我苍立峰,吃了这么多亏,见了这么多血,也不是白混的!如今攒了点人望,也摸到点门路,能带著一帮信得过的兄弟,接点踏实的小工程,不光养活自己,还能让跟著我的兄弟年底揣上钱回家。家里欠的债,我也在一点点填。”
他的目光牢牢定在天赐脸上,眼中闪烁著灼热的亮光:“天赐,哥这次回来,看到你拿市金牌,书也念得拔尖,还被陈老先生那样的高人收为徒。哥这心里头,就像黑屋子里猛地推开一扇窗,亮堂了,也彻底想明白了。”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光有膀子死力气,靠打打杀杀逼出来的一时威风,顶天也就是个卖命的头儿,今天逼得了姓贾的,明天可能就碰上更硬的茬子,救得了一个两个,救不了千百个。咱们的老根子是穷,是没靠山,但咱们不能一代代只当让人使唤、出了事没人管的苦力,咱们得自己长出靠山来。”
“等把家里这些年欠的债窟窿填平了,我就把钱攒起来,一分一厘地攒。我琢磨透了——”他目光灼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要在南城,开个咱们自己的武校!不是那种只教花架子、糊弄人的地方。我要教真功夫,教安身立命的本事,教为人处世的道理!更要让那些像咱家一样、像老耿铁柱一样没路走、容易被人欺负的穷苦孩子,有个地方能学本事、长志气、挺直腰杆!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傢伙知道,穷人的骨头,淬过火,比他们的金山银山还硬!咱们的武校,就是他们的靠山,他们的路!”
“开…武…校?”天赐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那潭沉静的深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沸腾。大哥的话语,如同九天惊雷,在他混沌的心海炸响,將那些散落的碎片——擂台上的伤痕、暗巷里的鲜血、草庐中的沉静、林晚晴的泪眼、老耿的疤痕、铁柱的空裤管,还有大哥眼底那团不息的火——全部照亮、熔铸!
守护!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磅礴地撞击著他的灵魂。不仅仅是守护爹娘,守护晚晴,更是守护像大哥、像老耿铁柱、像无数在底层挣扎的“自己人”!拳头,是武器,但大哥指出的路,是铸造武器库,是修筑护城墙,是点燃传承的火把!授人以渔,聚沙成塔!让弱者拥有不弱的力量,让骨头从根子上真正挺直!
一股滚烫的洪流席捲全身,混杂著强烈的认同、激越的嚮往,还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原来,“问道”的路,从未局限於个人的拳脚或草庐的静修。大哥用他染血的肩膀和洞穿世情的眼睛,为他,也为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劈开了一条荆棘丛生却直指大道的方向——从“独善其身”的修炼,走向“兼济同类”的担当!
“大哥!”天赐的声音带著从未有过的激动,猛地站了起来,目光灼灼:“我…我帮你。等…等我腿好了,功夫…更扎实了,我…我去武校!”
苍立峰看著弟弟眼中那与自己同源、却更加澄澈坚定的火焰,看著他清瘦却挺拔如竹的身姿,心中涌起巨大的欣慰和一种並肩作战的豪情。他亲昵地拍了拍天赐的肩膀,声音洪亮:“好!这才是我的好弟弟!你有大本事,有高人指点,有市里的金牌撑门面。你將来,就是咱们这武校的招牌,是顶樑柱!武校的副总教头,给你留著!咱们兄弟俩,一个在外开拓,教人『立世』的胆魄;一个在內深耕,教人『护身』的本事和『养心』的智慧!让咱们的武校,真正成为穷苦孩子安身立命、改变命运的跳板和靠山!”
兄弟俩的手再次紧紧握在一起,这一次,无声的誓言比雷霆更有力,在掌心交匯的温度中,流淌著共同的梦想与责任。窗外,风雪呼啸,猛烈地扑打著窗欞,仿佛在考验这刚刚立下的誓约,又似在为这扎根於最深重的苦难、却倔强指向光明与力量的宏愿,发出撼人心魄的吶喊与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