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老屋新痕 苍茫问道
大年初一的溪桥村,积雪映著稀薄的阳光,空气里浮动著爆竹硝烟和炊烟混合的冷冽味道。苍振业一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冻硬的雪路,走向村子东头那座低矮破旧的祖屋。天赐拄著拐,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隱痛,也让他对即將到来的家族聚合,生出一种比寒风更清晰的不安。这扇门后,装著一整年的艰辛与沉默。
推开老屋木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堂屋里,炭盆烧得半明半暗,火光在墙上褪色的年画上跳跃。祖父苍厚德裹著厚重的旧棉袄,蜷在堂屋正中的破藤椅里,像一尊阅尽风霜、尘埃落定的石像。听到门响,他搭在薄毯上的、枯枝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那双眼依旧半闔著,仿佛外界的喧闹与更迭,都只能在这尊石像的表面掠过,无法侵入其內核的沉默。
苍守正佝僂著背,正专注地用火钳拨弄著炭火。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昔日的醉意与颓唐已褪去,被一种木然的,却有了几分微弱光亮的坚韧取代。
“爹!”苍振业带著家人走进来,嗓门洪亮地拜年,“给您老拜年啦!祝您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老大苍建国一家、拄著单拐的苍远志夫妇也相继涌入。小小的堂屋顿时热闹起来。
拜年的规矩不能乱。老大苍建国一家率先上前。苍孝仁和陈贤妃带著两个孩子,在苍厚德面前的地上铺开一张旧麻袋,一家四口齐刷刷跪倒磕头,嘴里念叨著“爷爷新年好,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苍厚德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嗯”声,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两个薄薄的红纸包,递给两个曾孙。孩子们欢天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拆开——依旧是两张崭新却刺眼的一元纸幣。
陈贤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她目光死死盯著地面,轻声咕噥著:“打发要饭的呢?”这句话,跪在她身旁的苍孝仁听得真切,离得近的苍振业也隱约捕捉到了。
磕完头,她一把拽起自己儿子,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推门走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一片尷尬的寂静。刘春梅脸上掛不住,低声骂了句“眼皮子浅的东西”,也匆匆追了出去。
苍建国的脸色难看至极,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什么,只重重嘆了口气,颓然地退到墙边阴影里。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儿媳那句虽未完全坐实却分明恶毒的话,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他这个长子的脸上。他悄悄抬眼看向父亲,却见苍厚德的目光正缓缓扫过眾人,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仿佛早已看穿这幕戏里每个人的窘迫与不堪。这目光让苍建国心头一颤,更深地垂下了头。
苍振业看著大嫂和侄媳愤然离去的背影,再看看爹那古井无波般的脸,心里沉甸甸的。爹这一元钱,分量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那是爹83岁高龄,仍挣扎著捡了多少牛粪换来的。有些人啊,眼里只认得了大钱!
轮到苍远志了。柳文绣小心地搀扶著他,试图帮他跪下那条好腿。苍远志却倔强地摆摆手,將拐杖递给妻子,深吸一口气,仅凭一条腿和双手的支撑,竟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態,硬生生单膝点地,对著父亲深深拜了下去!额头触地的闷响,震得人心头髮颤。他抬起头,声音洪亮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爹,儿子给您拜年了!祝您老越来越硬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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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厚德浑浊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些,看著这个身残志坚的儿子,喉咙里又“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苍远志在柳文绣的搀扶下艰难站起。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环视了一圈挤在堂屋里的亲人们,以压抑不住的骄傲口吻宣告:“爹,大哥,老三,老四,趁著大伙儿都在,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家柳青,大年初三,带著她男人秦皓,还有我那外孙思源,回溪桥村过年来了!”
“柳青要回来?”
“真的?带著孩子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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