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章:老屋新痕  苍茫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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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堂屋里短暂的尷尬瞬间被巨大的惊喜衝散。苍柳青,这个苍家飞出去的“金凤凰”,燕京大学的法律博士,是整个苍家乃至溪桥村几十年都难出的骄傲。她的归来,像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这间破败老屋的晦暗角落。连蜷在藤椅里的苍厚德,那原本僵臥的身体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向上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比之前更清晰的、短促的“嗬”声,仿佛一口积年的鬱气终於找到了缝隙,但隨即,他的身躯仿佛被那瞬间的激动耗尽了力气,又更深地陷回了藤椅的怀抱,那双刚刚睁开一丝的眼睛也重新半闔上,只是眼底深处那潭古水,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温暖的涟漪。

苍建国脸上的阴霾消散不少,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复杂滋味:“柳青回来是好……可这愈发显得我们长房这一支……”

他没敢往下想,只是把嘆息咽回了肚里。苍守正添柴火的手停住了,抬头看向二哥,木訥的脸上也挤出一点笑模样,只是那笑容有些恍惚,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自己身边那个壮实的大儿子永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悄然掠过心头。

苍天赐站在父母身后,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暖流在冰冷的空气中流动。他看向二伯苍远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焕发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神圣的光彩。那光彩源於一个父亲最深沉的骄傲。

柳青姐要回来了。那个在燕京做大事情的姐姐。她见过的世面,怕是比整个溪桥村加起来都大。她会不会知道,像晚晴爹那样的人,该用什么法子治?像大哥说的那些黑心老板,光靠拳头和狠劲不行,那靠什么?她学的那些厚厚的法律书里,有能帮老耿、铁柱討公道的字句吗?这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著。

苍守正一家上前拜年了。他带著妻子王桂香和大儿子苍永强,无比郑重地跪倒磕头。苍守正褪去了昔日的颓废与酒气,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著泥垢的手,如今稳稳地按在地上,支撑著身体完成每一次俯拜。那磕头的声音沉闷而实在,仿佛带著一种无声的懺悔和重获新生的篤定。

最后是苍振业一家。苏玉梅、苍立峰、苍向阳、苍晓花、苍天赐,一家六口人,在苍厚德面前齐刷刷跪倒一片。苍振业领头,声音带著山里汉子的朴拙与真诚:“爹!儿子一家给您磕头了!愿您老身体安康,福寿双全!”六颗头颅深深叩下,又抬起。苍厚德浑浊的目光扫过这一大家子,最终落在最小的苍天赐身上。他再次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苍天赐。依旧是薄薄的一元纸幣。

“谢…谢爷爷!”苍天赐接过那轻飘飘却沉甸甸的红包,再次磕头。他低著头,指尖感受著红包粗糙的纸质,心中有一种深沉的、混合著理解与酸楚的平静。爷爷的固执与清贫,像这老屋一样,早已刻进了岁月的骨头里。这一元钱,是他所能给予的全部了。

从老屋出来,苍振业又带著一家人来到隔壁邻居刘奶奶家。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浓重的孤寂和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简单。九十岁的刘奶奶裹著厚厚的旧棉袄,独自坐在冰冷的木椅上,正对著一个小炭盆烤火。炭火微弱,映著她那张如同风乾核桃般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和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听到动静,她迟缓地抬起头,脸上先是茫然,待看清是苍振业一家时,那乾瘪的嘴角才艰难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哦…哦…”声。

“刘奶奶!给您拜年啦!祝您老新年好,身体硬硬朗朗的!”苍振业和苏玉梅带著孩子们,恭恭敬敬地给老人作揖拜年。

苏玉梅解开蓝布包袱,里面是几块自家做的、还带著温热的雪白豆腐。“刘奶奶,家里新做的豆腐,给您送点来,热乎著呢,您尝尝。”她將豆腐小心地放在一张还算乾净的小桌上。

刘奶奶浑浊的眼睛盯著那几块白嫩的豆腐,又缓缓移向苏玉梅和苍振业的脸,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枯枝般的手,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拍了拍苏玉梅的手背,又拍了拍苍振业的手臂。那浑浊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水光一闪而逝。她喉咙里再次发出模糊的“哦…好…好娃…”的声音,乾枯的手紧紧攥著苏玉梅的手,久久没有鬆开。

苍天赐站在父母身后,默默注视著这一幕。夕阳的余暉透过蒙尘的小窗斜射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狭长的光影,將老人佝僂的身影和父母朴实的轮廓拉得很长,最终在墙角融成一团模糊而温暖的暗影。炭盆里微弱的红光,映著刘奶奶脸上那无法言说却直抵人心的感激。一股暖流,混杂著对苦难的深切体察和对人间温情的敬意,在他胸中悄然涌动。这份暖意,如此具体,又如此微弱。它暖不了刘奶奶整个寒冬,也化解不了爷爷那深入骨髓的清贫与固执。但它就在那里,像爹娘手上的老茧一样实在。这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不带任何条件的善,与他这些日子在草庐所学的『静心』『调息』何其不同。师父教他的是內守、是洞察、是调控自身这个小宇宙。而爹娘和刘奶奶之间流淌的,却是无需言说、自然生发的对他人的温暖。这两者,哪个才是更根本的『道』?还是说,真正的『问道』,最终是要將內守的清明,化为外发的温热?

他忽然觉得,爷爷那无法化解的清贫固执,刘奶奶无边无际的孤寂寒冬,与爹娘手中这实实在在的温热豆腐,其实都被这同一片黄昏的光照著,裹在同一个叫『生活』的、庞大而沉默的影子里。他要做的,或许不是驱散整个影子,而是让自己,也能成为那光影中,一道能给人带去一点温热与支撑的轮廓。这份扎根於泥土深处的良善与坚韧,是比任何拳脚或学问都更为厚重的力量,也是他“问道”途中,关於“为何而问”的一个朴素而坚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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