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金凤归巢(二) 苍茫问道
秦皓在门口听著这番涉及陈年旧案和潜在“麻烦”的对话,眉头越蹙越紧。他对这些遥远年代的纠葛毫无兴趣,更觉得妻子似乎被捲入了一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乡土情感债务中。他感觉这间屋子空气愈发窒闷,让他想立刻转身离开。
接下来,苍柳青提著礼物,带著一家人又来到大伯苍建国家。看到手提贵重礼物进来的苍柳青一家人,苍建国夫妇和苍孝仁、陈贤妃脸上堆满了笑。尤其是陈贤妃,姐姐姐夫叫得异常亲热,一边招呼大家落座,一边麻利地端上热茶,抓出瓜子花生糖果堆满小桌,嘴里不停说著:“哎呀柳青可真是出息了!看看这气派!快坐快坐!喝茶!思源吃糖!”苍孝仁也赶忙上前,殷勤地把烟递给秦皓,“姐夫,抽菸。”秦皓摆摆手,礼貌地拒绝:“谢谢,不会!”
陈贤妃又拉著苍柳青的手问东问西,言语间满是艷羡和討好,打听京城的生活,打听秦皓的工作单位。苍柳青礼貌地应对著,只拣些无关紧要的回答。苍建国、刘春梅在一旁看著媳妇这番热情地表演,插不上手,也插不进嘴,只是“嗯、啊”地附和著媳妇的话。
最后一站是四叔苍振业家。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虽然同样简朴,但收拾得乾净整洁,透著股温馨的生气。苏玉梅早已在堂屋摆好了方桌,方桌擦得鋥亮,上面放著一碟自家炒的南瓜子,一碟晒的红薯干,还有一小盘过年才捨得买的、裹著彩色糖纸的硬水果糖。几个粗瓷茶杯里泡著自家采的野山茶,茶杯里正冒著裊裊热气。
“柳青姐!姐夫!快进来坐!”苍立峰热情地招呼著。苍向阳、苍晓花、苍天赐都依次上前见礼。苍柳青一一向他们问好。
苍振业和苏玉梅见到苍柳青一家人进门,忙不迭地吩咐儿女们端茶倒水。
“四叔,四婶,新年好!一点心意。”苍柳青笑著递上礼物。苏玉梅连声道谢,热情招呼:“快喝茶,暖暖身子!乡下地方,没啥好东西招待,別嫌弃。你们坐著,我去准备晚饭,你们就在这吃。”
“不用了,四婶,我们等下回家吃,我妈特意交待了。”
一旁的苍立峰插话道:“是啊,妈,您这都不懂,柳青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这第一餐肯定是在自家吃,我们就不要勉强了。”
苏玉梅嗔怪地瞪了苍立峰一眼,笑骂道:“看把你能的,就你懂。好好招待你姐他们。”说完,她就去厨房忙碌了。
苍柳青笑问一旁殷勤接待的苍立峰:“立峰,听说你在南城干得不错啊!”
听到自小敬仰的姐姐夸讚,苍立峰脸上带著自豪的神情:“姐,我在南城跟著工程队干活,现在也算是个小包工头了,带著几十號人呢。”说到这,他又冷笑了一声,“弟如今能走上这条路,还是拜王振坤这些人所赐!〞
“哦,这是为何?”苍柳青好奇地问。
於是,苍立峰把当初在溪桥村组建武术队,为了扩大影响想在庙会上表演,却被王振坤等人在刘铁头面前挑唆、结果表演被砸,差点闹出人命,最后不得不远走他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苍柳青听著,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待苍立峰说完,她沉默片刻,问道:“立峰,你刚才说,当时刘铁头被带到派出所,后来很快就放了。当时出面保他,或者后来帮他平事儿的,你听说过有什么具体的人吗?还有那个王振坤的弟弟,在乡里具体是什么职务?”
苍立峰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具体的不清楚。只听说刘铁头在县里有大靠山。这靠山是谁,我不太清楚。”
苍柳青微微頷首,不再追问。她靠回椅背,眼帘微垂,指尖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两下。『县里的靠山』——这个模糊的指代,在她心中瞬间化开,勾勒出一张她熟悉却又厌恶的,基层权力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灰色图谱。片刻,她抬起眼,扫过在座的家人们,沉声道:“立峰,你受苦了。但你能凭自己的本事,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闯出一片天,姐为你骄傲!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过去的事,是教训,也是鞭子,抽著我们不得不往前跑。至於王振坤和刘铁头那些人,”
她停顿了一下,音量拔高,带著一种无形的威严:“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人或许能得势一时,但无法得势一世,做多了坏事,即便国法暂时收不了它,老天爷也不会放过他的。我们要做的一是等待,二是努力变强。只有你足够强大了,你才能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人,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柳青姐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从王秀竹家拜年回来后一直缠绕著他的“阴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真的吗?如今他想起了这句话的后半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捏紧拳头,又缓缓鬆开。他暗暗发誓,將来一定要像柳青姐那样,把世道的『理』看得清清楚楚。总有一天,他要用这双看清了的眼睛和练硬了的拳头,让像王耀武那样的人再也笑不出来,让像晚晴那样的人不用再掉眼泪。
苍柳青注意到天赐神情中的异样,以及他那行动不便的腿。於是她亲切地拍拍天赐的肩膀,问道:“天赐,你这腿怎么了?”
天赐兴奋而又有些结巴地讲起了他受伤的缘由。
“这孩子就是一心想著为家里爭气,把自己练得太狠了。不过,他的这番苦心也没白费,去年在市里比赛捧回来一个金牌。他的文化成绩也有了很大的进步,由原来的倒数进步到全班前列。”苍振业骄傲地补充著。
苍柳青看著天赐,眼中满是讚许:“好!天赐,文武双全,真棒!”
她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你的拼搏精神非常可贵。但姐要叮嘱你,做什么事都不能蛮干,要讲究方法,尊重规律。就像你练武,训练不对会伤身;做事不循规律,也会事倍功半。这次腿伤,是个深刻的教训,你要把它吃透。”
“嗯!谢…谢姐!”苍天赐用力点头。柳青姐的话和师父陈济仁说的“洞察”、“调控”隱隱约约地连在了一起。他模糊地感觉到,大哥苍立峰的路是用拳头和血性开道,柳青姐的路是用规则和智慧撑腰。那他自己呢?他的拳头要继续练得更硬,但他心里,也要开始学著去立起那套更复杂、也更坚实的“规矩”。
秦皓坐在一旁,看著妻子与她的叔伯兄弟如此深入地討论著这些充满乡土恩怨和潜在风险的往事,心中的不耐与焦虑已累积到了顶点。他完全不理解这种家族牵绊,只觉得这些陈年旧帐和粗糙的衝突离他的世界太远,並且正在消耗他宝贵的耐心。
秦思源对大人谈论的往事更是毫无兴趣,他一直蔫蔫地靠在母亲身边,对四叔家堂姐递过来的红薯干毫无兴趣,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暮色渐深,当苍柳青一家三口终於回到父母家中时,秦思源的精神有些萎靡,小脸在灯光下透著不正常的潮红。苍柳青担心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並没有发烧。她想,或许是孩子对乡村环境的强烈不適导致的。想到这点,她心中对孩子的愧疚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