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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是一张纸

我是一张纸。

標准的80克a4复印纸,產自宾夕法尼亚州的一家造纸厂。

我有著洁白的皮肤和锋利的边缘。

我的前半生平淡无奇,和我的几千个兄弟姐妹一起,被挤压在一个蓝色的包装纸里,躺在那个黑暗的仓库货架上。

直到昨天,一份来自匹兹堡市政府行政採购处的订单改变了我的命运。

一辆货车把我们拉到了格兰特大街。

我们被搬进了那栋宏伟的石造建筑,穿过那些铺著大理石的走廊。

最终,我被送到了一间办公室。

这里很忙碌。

一双手撕开了包装纸。

光线刺入,我重见天日。

这双手很纤细,但动作麻利、有力。

手指上有著长期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

我从其他人的口里得知,她叫萨拉·詹金斯。

她抓起我和我的兄弟们,把我们整齐地塞进了一台巨大的高速雷射印表机的进纸盒里。

机器开始轰鸣,滚轴转动,我被一股力量吸了进去。

热浪袭来。

雷射在我的身上扫过,碳粉在高温下融化,渗透进我的纤维里。

我感觉到了重量。

那是文字的重量。

当我从出纸口滑落,重新叠在一起时,我已经不再是一张白纸了。

我的头顶上印著一行粗黑的標题:《匹兹堡市公共基础设施危险状况通知单》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地点、损坏描述、目击证人、照片附件栏————

萨拉站在印表机旁,看著堆积如山的我们。

“五千份。”她对身边的人说,“这只是第一批。”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

听萨拉说,这人叫弗兰克。

“都在这儿了?”弗兰克问。

“都在这儿了。”萨拉指了指我所在的这一摞,“告诉工会的兄弟们,这就是我们的子弹。每一张都要填满,每一张都要有照片,每一张都要真实。”

弗兰克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了我。

他的手劲很大,把我的边缘捏得有些发皱。

“放心吧。”弗兰克说,“我们会把这座城市翻个底朝天的。”

我被装进了一个硬纸箱,扔进了一辆皮卡的后座。

顛簸。

剧烈的顛簸。

车子开出了平整的市中心,驶向了山丘区。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纸箱被打开。

我被分发到了一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子手里。

他穿著一件印著工会標誌的马甲,眼神里透著一股机灵劲。

他带著我,穿过那些狭窄破旧的街道,走过那些满是涂鸦的墙壁。

他在一栋老旧的红砖公寓楼前停下,敲响了一扇掉漆的木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还拿著一把叉子,显然正在吃饭。

“你好,我是社区志愿者。”小伙子把那张印著字的纸也就是我,递了过去,“6

我们在收集社区里那些没人修的路坑、坏掉的路灯。如果你发现了,请填一下这个。”

男人疑惑地接过我。

他的手指上沾著一点油渍,蹭在了我的边角上。

“这有用吗?”男人问,“我都给市长热线打过八百遍电话了。”

“这次不一样。”小伙子说,“这是里奥市长亲自交代的任务。”

男人看了看我,没说话,转身回到了屋里。

他把我隨手放在了餐桌上,旁边是一盘吃了一半的义大利面和一瓶啤酒。

屋里的空气很闷热,电视机里播放著橄欖球比赛。

“谁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那个新市长的人。”男人重新坐下,叉起一团麵条塞进嘴里,“发了一张破纸,说是让填什么维修申请。”

女人擦著手走了出来,拿起我看了一眼,隨手又扔回了桌子上。

“哼,里奥·华莱士。”女人发出了一声冷笑,“他上台都一个月了,我们这儿变了吗?街角的垃圾还是没人收,路灯还是瞎的。我看他和以前那个卡特赖特没什么两样,都是骗子。”

“也不能这么说。”男人嚼著麵条,声音有些含糊,“他才刚上台,总得给点时间。”

“给时间?”女人的声音拔高了,“我们给了多少时间了?你那个工伤赔偿拖了两年了!你上次去市政厅,那个办事员怎么说你的?让你回家等著!”

“你少说两句。”男人有些烦躁。

“我就要说!”女人把抹布重重地摔在桌子上,“你当时还去给他投票,还去当什么志愿者。现在呢?人家坐进大办公室了,吹著空调,把你忘得一乾二净。你就整天净想这些有的没的,指望那些官僚良心发现?那是做梦!”

“闭嘴!”

男人猛地把叉子拍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看著那个喋喋不休的妻子,看著这个拥挤破败的家,看著桌子上那张印著黑色表格的纸。

一种无名的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燃烧。

是对妻子的愤怒,是对生活的愤怒,也是对那种无力感的愤怒。

他一把抓起我。

他的力气很大,把我的身体捏成了一团。

“我出去抽根烟!”

他吼了一声,夺门而出。

他把皱成一团的我塞进了裤兜里。

男人站在公寓楼下的路灯旁,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烟雾繚绕中,他的情绪慢慢平復了一些。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纸团。

他把我掏出来,一点一点地展平。

他重新审视著我身上的每一个字。

“城市公共基础设施危险状况”

“请详细描述您所发现的安全隱患”

“您的每一份报告,都是我们改善匹兹堡生活环境,重建家园生活的开始。”

最后这一行小字,是用手写体印上去的,那是里奥·华莱士的笔跡。

家园。

男人盯著这个词。

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原子笔。

他四处看了看,目光锁定在了离他不远的人行道上。

那里有一块缺失的井盖,只用几块烂木板草草盖著。

上周,邻居家的孩子差点掉进去。

男人走到井盖旁边,蹲下身子。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垫在膝盖上,拔开了笔帽。

笔尖狠狠地刺入我的身体。

“地点:山丘区马丁路德金大道452號门前。”

“隱患:下水道井盖缺失,深度约2米。”

“危险程度:极高,已造成多次险情。”

他写得很用力,笔画几乎划破了我的纤维。

这不仅仅是字,这是他的愤怒,是他的控诉,是他对那个遥远市政厅发出的吶喊。

写完后,他站起身。

刚才那个发传单的工会小伙子还没有走远,正在街角和另一个人说话。

男人大步走了过去。

他把我递给了那个小伙子。

“给。”男人说,“希望这次不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小伙子接过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大哥,这次我们玩真的。”

小伙子拉开隨身的文件夹,把我塞了进去。

黑暗瞬间笼罩了我。

我紧贴著文件夹冰冷的內壁,隨著小伙子的步伐开始剧烈晃动。

但这並不是终点,这只是我漫长旅途的开始。

小伙子没有停下休息,他带著我继续穿梭在山丘区那些错综复杂、年久失修的巷道里我感受著每一次剧烈的顛簸,那是他在攀爬那些满是裂痕、高低不平的水泥台阶。

咚,咚,咚。

那是他不知疲倦地敲响一扇又一扇旧木门的声音。

隔著那层黑色的塑料封皮,那些对话模模糊糊地传了进来。

有老人迟疑的询问,有家庭主妇愤怒的抱怨,也有年轻人不耐烦的质疑。

“路灯坏了半年了,填个表管屁用?”

“市政厅那帮人早就把我们忘了!”

“真的能修?要是修不好我找你算帐!”

小伙子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声音从最初的高亢,逐渐变得沙哑,充满了疲惫,但依然坚定。

汗水的味道透过他的工装马甲渗了进来。

我跟著他走过了大半个街区,从下午一直走到黄昏,感受著他体温的升高,感受著他呼吸变得急促。

我在那个黑暗的夹层里,陪著他丈量了这个被遗忘社区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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