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军中过年上 淥口烟云
……
夜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秦远还要赶回輜重营,陈元九明日要巡哨,眾人这才各自散去。
刘捌生和张水立相伴回营。星光如雪,洒在寂静的营地上。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刘大哥,”张水立开口道,“你真想要退伍?”
刘捌生没有直接回答:“等打完安庆吧。”
“然后呢?”
“回云潭,种地唄。”刘捌生望著天上的寒星,“芸娘来信说,家里买了十亩水田,够我回去忙的了。”
张水立沉默片刻:“可惜了哎,你这样的將才。”
“我算什么將才。”刘捌生打断他,“不过是会杀人罢了。”
这话说得冷,张水立一时不知如何接。
“水立,”刘捌生转过头,星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清澈,“你还年轻,有抱负,是好事。但记住——杀人的本事,不是真本事。让天下太平的本事,才是真本事。”
张水立愣住。这话,不像是他这个平常沉默寡言的刘捌生说的。
“这话,”他迟疑道,“是郭大哥说的?”
刘捌生摇头:“是我自己想的。”他顿了顿,“在岳州时,我想的是立功受赏;在武昌时,我想的是活下去;现在,我想的是这场仗什么时候打完,打完以后,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张水立心中震动。他一直以为刘捌生只是个勇猛的战士,却不知这位沉默的同乡,心中藏著如此深沉的思虑。
“刘大哥,”他轻声道,“你觉得这仗打完,天下会太平吗?”
刘捌生望向东方——那是南京城的方向,也是太平天国都城天京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总要有人去相信,打完仗,天下就会太平。”
二人走到营区岔路口,各自回营。刘捌生回到自己的营帐,兵丁们已睡了,只有火盆里还有余烬,明明灭灭。
他从怀中掏出芸娘的信。信已经读过无数遍,纸张都起了毛边。他又读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
家中一切安好,唯盼君平安归来。”
他將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帐外北风呼啸,帐內鼾声起伏。在这战火暂歇的冬夜,这个曾经的猛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按湖湘习俗,过年要扫除。士兵们將营帐內外打扫得乾乾净净,兵器擦得鋥亮,连炮位都清理了一遍。
刘捌生亲自带著兵丁们扫除。这些农家子弟干起活来倒是一把好手,不多时便將营地收拾得井井有条。
“哨官,”那个圆脸新兵凑过来,手里拿著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红纸,“咱们贴春联吗?”
刘捌生看著那把红纸,说道:“贴,当然要贴。”
他找来笔墨,新兵们围成一圈。刘捌生握笔的手有些生疏——他已经很久没写字了。
“写什么?”他问。
兵丁们七嘴八舌:“吉祥如意!”
“国泰民安!”
“打胜仗!”
……
刘捌生沉吟片刻,提笔写下:
“刀枪入库安天下,
犁鏵出鞘耕太平。”
字跡算不上好,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新兵们看不懂深意,只觉得这对联写得有气势。
对联贴好,红纸在灰濛濛的营区里格外显眼。过往的士兵都要驻足看上一眼,有的点头,有的摇头,但没人说什么。
午后,秦远派人送来一批年货:大米、花生、瓜子,一筐白菜,几坛酒,还有半边猪肉。
陈元九那边也热闹。火器营的士兵们用火药做了些“小玩意”——当然不是真炮仗,而是將火药装在竹筒里,点燃后喷出火花,虽不响亮,却也喜庆。
伙头兵是长沙县人,做菜有一手。猪肉一半红烧,一半剁块燉大白菜;大米煮成饭,还特意做了锅巴——湖湘人过年,总要吃锅巴,討个“金玉满堂”的彩头。
刘捌生也亲自掌勺,做了一道家乡菜——扣肉。
饭菜做好,全哨百余人围坐成十桌,好个热闹。
刘捌生学著郭松林的样范,举碗:
“今天过年,咱们痛快热闹一下,来这第一碗,敬爹娘!”
眾人举碗,默默饮下。许多新兵眼圈红了——这是他们第一次不在家过年。
“第二碗,敬妻儿!”
碗沿相碰,酒水溅出。有妻子儿女的,想妻儿;没有的,想爹娘。
“第三碗,”刘捌生声音提高,“敬咱们自己——愿来年,都能活著回家!”
“活著回家!”百余人齐声,声震营帐。
饭菜虽然简单,却吃得格外香。酸豆角的酸,猪肉的香,白菜的甜,混著锅巴的脆,是战火中难得的美味。
饭后,刘捌生將兵勇们召集起来。他取出一沓红纸——那是秦远送来的,还剩下些。
“写家书。”他说,“有什么想对家里说的,写下来寄回去。”
兵勇们面面相覷。他们中好多不识字,哪会写信?
“不会写字的,口述,我给大家代笔。”刘捌生铺开纸笔,“会写字的,自己写。”
营帐內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的诉说。
“告诉我娘,我很好,还长胖了……”
“跟我堂客说,等我回去……”
“请跟我爹说,做儿子的没给他丟人……”
……
刘捌生一一写下,字跡工整。写到最后一张纸,他顿了顿,写下自己的家书。
“芸娘:见字如面。营中度岁,一切安好。望汝顾好老母,教好方嶢。待战事平,必当归家……夫手书。”
写罢,他吹乾墨跡,小心折好。与其他家书放在一处,明日交予军中驛送。
夜深了,兵勇们都睡了。刘捌生睡不著,迈步出营帐,仰望头顶星空。今夜无月,星斗格外明亮。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云潭过年。娘会做糍粑,爹会写春联……
他想起了去年的今天,在武昌城外的壕沟里,就著一块冷饼子过年。炮声断续,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
他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到故乡的弟兄……
夜风寒冷,刘捌生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全身发僵,才转身回帐。
帐內,兵勇们睡得正香,鼾声此起彼伏。火盆里柴火將尽,余温尚存。刘捌生添了几根木柴,在草铺上躺下,闭上眼睛。过了年,春天就来了。春天来了,仗又要打了。而回家的路,还有多远?他不知道。只知道,还要走下去,直到走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