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墨尽,捲成,风暴始 开皇十七年,我在考场写遗书
“收卷!”
薛道衡的声音响起时,杨儼的手腕稳稳悬住,最后一笔捺出,墨色饱满,力透纸背。
他缓缓搁下狼毫,指尖沾染了一点松烟墨的冷香。看著卷面上那几行足以让朝堂地震的文字,他非但没有恐惧,眼底反而划过一丝猎人布网后的冷静。
隨著衙役鱼贯而入收走试卷,紧绷了一个时辰的考场终於有了嘈杂的人气。
推开贡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一股凛冽寒风扑面而来。
杨儼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这具十六岁的身体打了个寒颤,原本因久坐而僵硬的脊背反倒清醒了几分。
此时的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铺洒在大兴城青灰色的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肃杀的冷光。
门外的老槐树枯枝在风中“咔嚓”作响,像是垂死之人的呜咽。
杨儼拢了拢身上那件並不厚实的青布襴衫,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立在台阶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
贡院外早已是车水马龙。
那一侧,衣著光鲜的五姓七望子弟被奴僕簇拥著,披上狐裘,手里捧著暖炉,神色倨傲地谈论著今晚平康坊的酒局,仿佛这场关乎命运的科举不过是他们镀金的过场。
而这一侧,无数寒门学子缩著脖子,甚至有人还在还要为了省几文钱的炭火钱而匆匆赶路,脸上掛著患得患失的焦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甫还得过一百多年才出生,但这大隋的盛世下,骨子里早就烂了。”
杨儼在心中发出一声冷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为了“微服私访”而特意换上的粗布衣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匿名应试?呵,也就骗骗那个天真的便宜老爹罢了。”
杨儼太清楚大兴城的水有多深了。
杨勇以为把自己儿子塞进考生堆里,换个名字就能瞒天过海,看看这长孙是否有真才实学?简直是幼稚!
如今这大兴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杨坚晚年猜忌心重到令人髮指,“大索貌阅”连百姓床底下的耗子都要数清楚,更何况是皇孙的行踪?
至於那个正在暗处磨刀霍霍的二叔杨广,恐怕连东宫厨房里每天少了几颗鸡蛋都一清二楚。自己这个庶长子前脚刚迈出东宫,后脚晋王府的案头上恐怕就摆上了详细的行踪报告。
既然藏不住,那就索性不藏。
他想起刚才交上去的答卷——
经义题,他没谈仁义道德,谈的是“信义崩塌后的执政成本”;
策论题,他没歌颂均田制,而是直指“豪强兼併下的隱形户籍”;
时务题,他没夸耀突厥臣服,而是预警了“养虎为患的互市危机”以及浅谈“草原为何一直攻打中原的底层逻辑”。
这每一条,都是在杨坚的神经上跳舞,更是在杨广的算计外落子。
这確实是一步险棋。
但也是唯一的活棋。
若是写些四平八稳的废话,即便不被黜落,也会被那些世家把持的考官压在箱底,永无出头之日。唯有这种惊世骇俗、切中时弊的“毒药”,才会像钉子一样扎手。
薛道衡是个惜才的直臣,也是个聪明人。看到这样的卷子,他不敢藏,更不捨得毁,更何况这卷子是一定会出现在杨坚面前的,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
一旦这卷子呈到御前……
杨儼眼底精光一闪。
“赌的就是杨坚虽然老迈昏聵,但那个开创大隋基业的雄主本能还在!他需要有人告诉他真相,哪怕这个真相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