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经理公司的技术翻译和培训工作圆满收尾，带来的影响却如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最直接的变化，是“华燁电子技术服务部”那部老式黑色电话机，响起的频率更高了，而且来电者的口吻，也多了几分客气和探询。

“喂，是华燁吗？我老孙介绍的，听说你们连美国最新测控仪的资料都能整明白？我们厂有台德国来的老绕线机，控制板有点邪门，能来看看不？”

“谢主任在吗？我们是开发区管委会的，有个涉外技术交流的小型研討会，需要现场技术翻译和记录，要求高，时间紧，你们能接吗？”

“陈师傅，我电子元件批发市场的老何啊！听说你们搞定了港资厂的大麻烦？厉害啊！下回有难搞的板子，我可往你们这儿送了！”

口碑，如同春日里悄然生长的藤蔓，沿著特区內那些看不见的人情与利益网络，悄然攀爬、延伸。它不再是维修铺子门口“手艺不错”的泛泛之谈，而是变成了“懂英文、通原理、能解决复杂问题”的硬核標籤。在特区这个技术人才极度匱乏、却又对先进设备极度渴望的地方，这个標籤含金量十足。

又一个周一上午，一位不速之客走进了服务部。来人四十岁上下，穿著藏蓝色的確良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服务部的环境，最后落在正在柜檯后核对单据的谢明华身上。

“请问，谢明华主任在吗？”来人普通话標准，带著明显的机关干部腔调。

“我就是。您是？”谢明华起身。

“我姓郑，郑国栋。市外经贸委引进处的。”来人亮了一下工作证，语气平淡却自带压力，“听说你们这里，能处理一些进口设备的技术资料，还有熟悉微机技术的专家？”

谢明华心中微凛，面上依旧平静：“郑处长您好。我们確实承接一些技术文档翻译和辅助工作，对微型计算机也有些了解。您有什么需要？”

郑国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打量了一下正在维修区埋头工作的陈生和张维民，以及角落里那台正在测试的单板机原型。“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谈谈？”

谢明华將他引到里间试製区，这里相对独立。郑国栋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印著“机密”二字，但级別不高。他递给谢明华：“看看这个。”

谢明华接过来翻阅。是一份关於引进某型號“微型计算机系统”（实则是基於z80的早期个人电脑）及配套软体的技术评估和谈判预案草案。內容涉及硬体配置分析、软体功能评估、与国內现有技术的对比、以及初步的谈判要点和底线。草案行文规范，但技术细节多处含糊，有些关键参数明显理解有误，引用的对比资料也显得陈旧。

“这是委里准备下周与一家欧洲公司谈判用的技术预案初稿。”郑国栋点了一支烟，缓缓说道，“负责起草的是委里新分来的大学生，热情有，但经验浅，对微机这东西一知半解。我们处里老同志，懂机械、懂化工的多，懂这个的少。贸然拿这个去谈，怕是要吃亏。”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著谢明华：“孙副经理对你评价很高。李指导员也说你们这里藏龙臥虎。所以我来看看。这份草案，以你的专业眼光看，问题大不大？能不能在短时间內，帮忙修改、完善一下？尤其是硬体配置的合理性、软体的实际价值、以及我们谈判中应该重点关注和压价的技术点。”

谢明华快速瀏览著文件，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一次机会，更是一次考验。介入政府层面的技术引进谈判，意味著接触更高层次的信息和资源，但也意味著更大的责任和风险。草案中的错误必须纠正，但措辞必须谨慎，既要体现专业性，又不能显得过於超前或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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