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再病! 寒门百年
小夏的妈妈住院三个礼拜,经抢救无效去世了。
时间到了十二月末,我已经住院两个多月了,虽未痊癒,也没有更有效的治疗方法。爹来看看,不能再住了,他是来接我出院回家的。
四姐高高兴兴收拾东西。我忧心忡忡,身体並没有根本性好转。
爹看著我说:“不能上汽车站坐车,看人多拥挤把你挤倒了摔著。”
我问:“那咱怎么走呢?”
爹不回答,我也不好多问。
办好出院手续,我穿戴好,走出病房。等待接我的“专车”是拾柴用的小车。我的头嗡的一声,离家三十华里的路程,让我“坐”这个,没搞错吧,真想得出来。
在这住了两个月,大夫、护士以及很多工作人员都熟识了,我“坐”这“车”出院回家,简直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
一个拳头大的轴承,內径串著一截巴掌大的长木棍,木棍两端分別钉著两根锹柄粗的长木棍承重,又算作车把,中间钉几根核桃粗细的木棍做横牚。用它推刚割地湿柴走在油漆路上比肩扛著轻快,用来做接人出院的“车”,绝对的奇葩。
虽说上面铺上被子,怎么看也不像回事,不伦不类。
没办法,爹决定的事,赴汤蹈火也要上的。
我试著坐在第二根横牚上,虽然铺著被子,也是硌得疼,我不敢吭声。爹双手端起车把一起,我重心不稳险些摔下去,多亏四姐从一旁一把扶住。爹一使劲儿,我的身子还是向后一闪,急忙双手把住两边。我的手不敢撒开,一是防止摔下去,二是减轻些坐骨的压力,硌得我坐骨太疼了。我把腿伸开,抵著头牚,也是为安全,和减轻坐骨的分量。
我眼睛盯著下面的轴承,一圈一圈在地上延伸,不敢看周围,怕遇到异样的目光。耳朵里灌满了“哗啦啦——”轴承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像是唱著嘲弄的歌。
出了城区,北风渐大。
“我冷。”我朝背著住院所用之物的包袱走在“小车”旁的四姐说。她没出声,往我身上拽拽坐一半、围一半的被子。
我尽力保持平衡不敢变换姿势,用毅力在坚持著。我不敢有怨气,若不是因病,哪能享受到如此待遇呢?我坐车上爹来推著。
一个多小时后,我感觉小车有些不稳,听见爹呼哧呼哧地喘气声,似乎看见了爹阴沉可怕的脸。
“爹,歇会儿吧,走了这么半天,也有一半了。”四姐说。
“嗯。”小车停住了。
我叫四姐:“你扶我起来,我腿都麻了。”
四姐把包袱放下,扶著我起来,在道边溜达一会儿。我的四肢隨和了。
又坐回了“车”上,继续赶路。
经过近四个小时的艰苦跋涉,终於到家跟前的南县道上。爹开口道:“下来,能走家去不?”
“能!”我痛快地答道,心想快下去吧,可够我呛了。
四姐把被子叠上,把包袱放在小车上,扶著我从县道下来,走在大道上,东拐路口下来,到当街道上。这百八十米的距离,从没感觉过这么长,用走这么长时间。其实是怕谁碰见,看见我们这狼狈的样子。
到了王发家门口,张花应带她的老家口音,无意地高声说著:“老妹子好啦?”我回答:“啊!好了。”她和我並排走著,看看我的脸:“老妹子胖了,都出双下頜了。”我没向她解释是激素催的。
一同来到我家。进屋后,我看见奶奶依然在炕头靠被摞坐著,心里有些许安慰。总算是到家了,自从妈妈没了以后,每每到家,看见奶奶在炕上坐著便也安慰。
我紧忙著上炕躺下,这一路“坐车”太累了,简直是上刑。我想不明白,爹想这么出奇的办法接我回家,就为了省几元车票钱?他为儿子“媳妇”每每怎么出手那么大方?对我们吝嗇超过欧也尼·葛朗台。
殊不知,別家女儿不愿意嫁过来,是因为他和奶奶对妈妈的压迫,甚至是虐待,恶名在外。封建残余男尊女卑思想才是关键。
到家后,没几天,小刘家的老乡刘花芯,带著儿子王玉海来接亲。我家大哥、小弟去送亲到小刘家青年点的三间破房里,这就是王家所谓的“新房”。
这房子破地可以,是68年第一批青年来时盖的,由於地势不高,砖墙下部分返碱被风蚀的凹进去很深,房檐子嘰嘰喳喳住著麻雀。屋里疙疙瘩瘩泥土地面,穿高跟鞋都会崴了脚。外屋地锅台膝盖般高还是王玉海现搭的,东屋勉强糊了层白纸,西屋破破烂烂如同一间年久失修的破庙,散发著霉味。
用过午饭,大哥、小弟回来后,刘花芯对四姐说:“你们自己过吧,明早自己做饭吃,玉海一会儿过去背点米来。玉海挣的工分算你们的。这房子是花七百元买的,你们自己扛饥荒吧,我们不给你扛饥荒。”
说完下炕,站在地上拍拍裤子走了。
四姐问王玉海:“结婚就做了两身衣服,订婚时给个九十九,这么个破房子还让咱自己还饥荒,合著你家白捡个媳妇。”
王玉海:“你不愿意么?还给你爹四百块钱呢,还有这对箱子,买还花八十块钱呢,买菜乱七八糟的也花好几百呢!”
四姐:“我爹要二百,你妈给四百?那能白话呢!咱问问你妈去?”
王玉海:“二百四百不一样吗?不干你就回去,我还不拦著!”
四姐不吱声了,谁让自己当初愿意呢?家里本来都不同意,就自己坚持,这会儿回去不是找著挨说么?事也不光是挨说那么简单,婚都结了,就好好过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