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淮水 上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刘凡的双眼直视对方,声音虽低,却带著一股篤定。
“淮水湍急,暗流漩涡遍布,绝非寻常江河。操筏渡河,需得有人在前稳住方向,有人在后方拼力划水,我一人操筏尚且力有未逮,加上你们二位不识水性的大汉,筏子吃水过深,行动迟滯,稍遇大浪,顷刻间就是船毁人亡!”
他顿了顿,又望向了石婆那边。
“石婆老弱,却深諳水性,可在前把持方向;石娃年幼,算不得重量,可坐在中间;我自可一人在后划水。本就是如此安排,多加一人,木筏翻覆的风险都要翻上数番。”
疤脸眼神闪烁,他看看那简陋的木筏,又瞅了瞅咆哮的淮水,脸上一时阴晴不定。
“头儿,哪有那么麻烦……”同伙想再说,却被疤脸猛地抬手打断。
沉默片刻,他忽然又问:“那按你所说,这筏子,最多能载几人?”
刘凡立马斩钉截铁的回道:
“三人重量已是极限!再多一人,必沉无疑!”
空气瞬间凝固。
疤脸脸上肌肉开始抽搐,眼神在刘凡、木筏、石婆祖孙以及他那个满脸不耐的同伙之间来回扫视。
他在判断刘凡话语的真假,同样,也在计算如何让自己成为那“三人”之一。
等到同伙注意到疤脸的眼神,心底猛地一寒。
这眼神,与之前眾人合计杀官夺財时的样子如出一辙,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升起。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悄悄摸向腰间一把生锈的短刀:“头……头儿,你別听这小子胡说!咱们可是同乡……”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疤脸动了。
只见他猛地侧身,右手从身后一探,长剑便如毒蛇出信,剑光在昏暗的月色下一闪而逝!
“噗嗤”
是利刃入肉的闷声。
站在疤脸身后的同伙,腰间短刀还未来得及抽出,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他低头看著穿透自己胸口的剑刃,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嗬嗬”的怪响。
不一会儿,便软软倒了下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河滩。
“好了,现在,我、你、老不死的,”疤脸面无表情地把剑抽出,在尸体上抹了抹血跡,看向刘凡,眼神冰冷,“正好三人。”
刘凡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退后半步,强行压下心悸,不自然的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疤脸竟如此的狠辣果决,为了一个不確定的渡河机会,竟瞬间將同伙斩杀。
他的本意只是想製造分歧,再看情况寻找可乘之机逃离,却没料到对方直接用最快速血腥的方式把问题解决了。
“收拾一下,天亮……渡河。”
疤脸將汉剑归入身后剑鞘,弯腰拖起同伙的尸体,拋入湍急的河流,浑浊的浪花一卷,便將其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远处石婆早已嚇得瑟瑟发抖,紧紧捂住石娃的眼睛,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刘凡见状,知道暂时不宜再多有动作,於是也默默上前,最后检查了一遍木筏的每一个捆绑处,確认无误后,才退回树下,抱著膝盖坐下。
他的睡意早已全无,脑中飞速运转,闭眼思考著明天渡河时,该如何才能搏得那渺茫的生机。
一夜无话。
天色在煎熬中微微放亮,淮水的咆哮声似乎比昨日小了一些,但那混黄的波涛依旧令人胆寒。
刘凡和疤脸合力,將木筏推出浅滩。
刘凡手持简陋木桨居於筏尾,石婆听从刘凡的嘱咐,颤巍巍的坐到最前方,疤脸则与石娃坐在中间,一手攥著藤芯,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换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神警惕而紧张地扫视著水面。
“走!”
隨著刘凡的一声低喝,木桨在河岸用力一推,筏子晃动了一下,倏然脱离了浅滩的束缚。
刚一离岸,狂暴的水流立即抓住这小小的木筏,猛地將它扯向河心。
木筏顿时剧烈地顛簸、旋转起来。
冰冷的河水劈头盖脸地砸来,混著泥沙灌进衣领,顺著脊梁骨往下淌,冻得人牙关打颤。
筏上几人几乎窒息,死死的趴伏,双手紧紧扣住筏身,这才没被立刻甩入滔滔浊流。
疤脸何曾见过这等天地之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前夜的凶狠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汹涌河面。
石娃嚇得大哭,只见张嘴,不闻其声,石婆紧闭双眼,嘴唇急速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刘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把木桨奋力向一侧水中猛地插去,试图稳固住方向,但在水流的巨大衝击下,如同蚍蜉撼树,连桨杆都几乎握不稳。
“你,你不是说会撑筏吗?怎么这么晃……”
疤脸声音发颤,缩在筏中间,一手紧紧抓著藤芯,一手死死按在石娃的头上。
刘凡没工夫回话,只是回忆著师傅在风浪中操舟的姿態,赶紧鬆了些手上力道,让木筏顺著浪头的方向稍偏,不再与水流硬抗,顛簸的幅度顿时小了许多。
木筏如同醉汉,在波峰浪谷间疯狂起伏,混浊的河水不断撞上筏面,打在筏上四人身上。
每一次巨浪拍来,都像是一次生死考验。
就在他们逐渐適应了这可怕的节奏,以为看到一线生机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突然从斜刺里衝出,是根碗口粗的断木,借著凶猛的浪头,直衝木筏而来!
“小心!”
刘凡眼角瞥见,只来得及嘶吼一声,猛地將木桨横栏过去。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断木狠狠撞在桨杆上,巨大的衝击力震得刘凡虎口崩裂,整条手臂瞬间麻木,木桨险些脱手,筏尾的木头髮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撞得明显歪斜。
“哇——”
石娃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身体隨著筏子剧烈摇摆直接腾空飞起。
幸亏刘凡眼疾手快,急忙用腋下夹住桨杆,空出手来一把揪住石娃的后襟,凌空將他拽了回来。
再看木筏,尾端一根柳木已然开裂,幸亏有那两根带著浅槽的横木卡著,才没有立刻散架,但缠绕的藤绳已经崩断了好几根,河水正汩汩地从缝隙中涌上。
还行,问题不算太大。
刘凡才刚要喘口气,却又是一道大浪拍来,木筏被一下子被向上掀去。
“啊!”
疤脸猝不及防,本就紧张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尖叫著滑向筏边,两脚浸入水中。
慌乱中,他双手乱抓,竟一把死死揪住了前方石婆的衣襟!
石婆本就坐得不稳,被他一扯,半个身子都直接探到了筏外,浑浊的河水瞬间淹到脖颈。
“放手!”
刘凡目眥欲裂,伸手想去拉石婆,可中间隔著嚇破了胆的疤脸,根本够不到。
“拉我回去!快拉我!”疤脸惊恐万分,见刘凡无动於衷,竟將石婆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更加疯狂地拉扯,“不然老子拽著她一起下去!谁也別想活!”
木筏因为重量失衡,也开始变得倾斜,一边几乎要离开水面,眼看就要彻底翻转!
这时,石婆低头看了眼一路上始终抱在怀里的破包袱——那是她从家乡带的,內面绣著半朵残花,是孩儿他娘生前做的。
她忽然鬆开抓著木筏的手,不是去推疤脸,而是狠狠拽下包袱,一下丟给了抱著石娃的刘凡。
隨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扯碎衣襟,扭身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抱住了疤脸一条手臂!
“你!”
疤脸惊怒交加,没工夫去抽剑,只好用手疯狂地捶打石婆的头肩。
“娃——活下去——”
石婆用尽平生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吶喊,抱著疤脸的手臂,身体向后一仰,將猝不及防的疤脸一起拖离了木筏!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
木筏瞬间减轻了两个人的重量,平衡过来,连错位的树干也在水压的作用下暂时復位。
石婆的吶喊声,在耳中无限拉长、迴荡。
刘凡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怀里石娃的颤抖通过衣襟传来,他低头看了看,孩子已经嚇得没了哭声,只知道死死抓著他的衣襟,眼里全是恐惧。
回过头,石婆和疤脸消失的那片水面,除了翻滚的浊浪,已然空无一物。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瞬间攫住了他,比这冰冷的淮水还要刺骨。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因为危机还没结束,前方的水势变得诡异。
不远处的水面,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圈圈白沫,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激流中央形成,像只张咧开的大嘴,躺在木筏前进的方向上。
刘凡赤红著眼睛,目光焦急的扫过水麵。
天无绝人之路!
那是一大簇缠绕的树桩和芦苇的浮岛,正以稍慢的速度从上游而下,看样子,也是要一头撞进旋涡。
有机会!
他放下石娃,让他抓紧藤芯,自己则半蹲起身,双手死死握住那根已经出现裂纹的木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簇浮岛。
木筏离漩涡越来越近,水流的力道也越来越大,连筏身都开始跟著旋转。
时间慢了下来,他能看清浮岛木头上的每一根木刺,能看见浪花在空中分解成无数混黄的水珠,能感觉到虎口撕裂的轻微痛感……
然后。
“吱呀……”
桨杆与树桩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世界被猛地拉回疯狂的速度。
木筏借著这股反力,一下子朝侧面偏去,像被人拽了一把,险险衝出了漩涡。
桨杆却扛不住这力道,“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落入水中。
虽然脱离了旋涡,可木筏再也没有桨可以依仗,又开始在浪里顛簸起来。
卡在卯槽的横木在持续不断地晃动中终於鬆动,河水迅速顺著缝隙疯狂往筏上灌,一排排柳木也微微散开。
刘凡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没有办法了,只能趴到木筏中间,把石娃和两个包裹死死护在身下,两只手紧紧抓在木筏的横木上。
河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他能感觉到木筏在慢慢下沉。
从下山那日算起,到现在已两月有余,长时间的跋涉、营养不良,加上昨日制筏与先前搏命操筏的消耗,终於將他最后一丝精气榨取殆尽。
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黑暗从视野的边缘一点点蚕食过来,耳中淮水的咆哮渐渐坍缩成一条尖细的呜咽,继而,又化作持续的蜂鸣。
感觉在逐渐失去,最后,连失去的感觉都失去了。
没多久,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