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淮水 下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阿嚏——阿嚏——”
淮水南岸,官道被连日的阴雨泡成了烂泥塘,车轮陷在里头,每挪一步都要溅起半尺浑浆,黏得马蹄直打滑。
蒋仲缩在车辕上,把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单衣裹了又裹,可寒气还是跟针似的,专往衣缝里钻,几个哆嗦上来,到底没忍住,迸出了一连串喷嚏。
他狼狈地吸了吸溜到人中的鼻涕,啐了一口,压著嗓子悄声咒骂起来。
骂这马上入夏还冻死人的鬼天气,骂这破道上陷住车轮的烂泥,骂那催命一样赶路的少掌柜,连淮水里那些纠缠不清的水鬼,也一併捎带上了。
“蒋老二,搁那嘟囔啥呢?”
指节敲在车辕上的声音,让蒋仲嚇得一缩脖子,一回头,正好对上少掌柜那双笑嘻嘻的眼睛。
少掌柜名叫马弘,穿著身黑色短打骑装,正大咧咧跨在匹白马上,嘴角叼著根草茎,漫不经心地晃著手中的马鞭,一顛一顛的,在这灰濛濛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
见对方这副悠閒样子,蒋仲心里火气噌地一下冒得更高,顾不得尊卑,拧著脖子就开始抱怨。
“少掌柜,我说咱们这趟亏到姥姥家了!当初在寿春听到禁酒令,就该立刻掉头回去,白跑了那么远到阴陵,连城门都进不去!如今又在这烂泥地里喝风……”
马弘听著蒋仲连珠炮似的埋怨,只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气,倒也不著恼。
“行了行了,我说蒋老二,能不能跟你大哥学学,这张嘴……你就算骂破天,这路不也得走?再说了,当时都已经出发了,我哪能知道朝廷这次的禁令这么绝,半点儿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说罢,他抬头看了看,眼见天色还尚早,又扫了眼前后几辆疲惫不堪的车马和同样无精打采的伙计,想了一想,把嘴里的草茎吐了出去,利落地翻身下马。
“大家停下,都歇歇吧!轮子陷得深,人比马还累,就地歇脚,生火做饭!”
话音落下,原本沉闷的队伍里终於生出一丝活气,眾人纷纷吆喝著停下车马,解开套马的挽具,从车上取下锅釜和乾粮,忙碌开来。
看到伙计们兴致依旧不高,马弘脑筋一转,將马韁绳隨手搭在车辕上,走到刚解完手的蒋仲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下巴朝不远处的淮水一扬。
“瞧见没?这水势,够凶吧。”
蒋仲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抱著胳膊道:“哼……看著就眼晕,怕是龙王在里面发癲呢。”
“嘿嘿,”马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挑衅,“蒋老二,光缩著脑袋骂街有个什么劲,敢不敢打个赌,好让我活动活动筋骨,也给大家提提神?”
“赌什么?”
蒋仲狐疑地瞥了眼河水,心里升起些不妙的预感。
“赌这个,”马弘指著淮水,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把周围伙计们的视线吸引过来,“我下去,就凭这双手,不靠网不靠竿,给大伙摸上几尾鱼来加餐。要是摸到了,你蒋老二接下来一个月,见了我都得笑脸相迎,不许再耷拉著张驴脸,搞得好像我欠你八百株工钱似的!”
蒋仲眼睛顿时瞪大了,用手指了指那翻滚如沸汤般的淮水。
“少掌柜,您莫不是被风吹傻了?这地儿可不是芍陂,这水,这浪,下去摸鱼?怕是鱼鳞没见到,自己就先餵了水鬼!”
马弘倒是浑不在意,放声大笑。
“哈哈!你就说敢不敢赌吧!我要是摸上来,你以后见了我,就得像见了你大哥一样笑!”
“成!您要是真能摸上来,莫说笑,我给您磕一个都行!”蒋仲被他一激,又见眾人目光都聚焦过来,有些骑虎难下,把心一横,“可要是摸不上来……”
“摸不上来?”马弘闻言眉毛一挑,把衣服一把扯下,丟到车上,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回酒壚,我把五叔那坛『二锅头』偷出来给你喝!”
此言一出,不光是蒋仲,连旁边竖著耳朵听的伙计们都惊了起来。
那“二锅头”可是老掌柜的宝贝,据说是许多年前从一位老神仙那里求来的仙酿,少掌柜这赌注下得可真够浑的!
接著,不等蒋仲犹豫想再说些什么,马弘就已经拉开架势,几步助跑后,纵身一跃,“噗通”一声扎进了那浑黄的急流之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蒋仲嚇得“哎呦”一声,脚下一个趔趄,赶忙衝到河岸边,见对方的身影在浪涛里时隱时现,仿佛一片被隨意拋掷的树叶,他的心一下揪到了嗓子眼。
方才的抱怨全化作了担忧,目光死死锁住那片翻涌的水面,那点儿赌气的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嘴里不住念叨:“疯了…真是疯了…”
另一边的马弘,刚一入水,便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包裹全身,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浑浊的急流冲得他身形不稳,几乎睁不开眼。
他奋力踩水,好不容易稳住姿態,然后才深吸一大口气,猛地扎了下去。
河底昏暗,他双手在冰冷的泥沙、卵石和水草间摸索,可除了偶尔擦过手边的断枝残叶,哪里能见到什么鱼的影子?
他自负水性,不信邪,心一横,也不换气,手扒著河底,逆著水流向前费力爬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马弘心头渐生焦躁,心中开始暗骂自己有些托大,正待他气闷难耐,刚想浮上水缓口气,忽然瞥见上游一个黑点正在朝自己急速逼近。
定睛一瞧,是个快散架的破筏子。
几根木头將散未散的,被汹涌的河水裹挟著,像一柄失控的重锤直衝他而来。
他心头一凛,猛地蹬踏踩水,身体如游鱼般向侧旁急窜,险之又险地与那失控的木筏擦身而过。
就在那一剎那,他不知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一把抓住了筏子边缘。
水流的力量瞬间扯得他手臂生疼,马弘咬紧牙关,腰腹猛然发力,借著木筏前冲的势头,另一只手也攀附上去,双腿用力一蹬,带著满身淋漓的水花,竟是一个灵巧的翻身,跃上了那堆摇摇欲坠的木头。
筏子猛地向下一沉,几根藤蔓不堪重负,应声崩断。
但最终,它还是顽强地重新浮起,载著新增的重量,继续隨波逐流。
马弘喘匀一口气,抹去糊住眼睛的河水,睁眼一瞧,顿时惊了一下。
筏子上,竟还趴著两个人!
上面是个半大少年,约莫有十五六,衣衫襤褸,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嚇人,嘴唇冻得发紫。
他的双臂死死抱著身下的木头,胸前还紧紧繫著两个浸透了水的包裹,即使在这种昏迷的状態,少年还依然保持著护卫的姿態,將另一个更小的身影护在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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