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初入酒壚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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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马弘先前是那副模样。

一股强烈的苦涩瞬间席捲了整个口腔,紧隨其后,是一种令人不悦的草腥气,顽固地盘踞在舌根。

他强忍著没有立刻吐出,任由那滋味在口中停留。

“如何?”

马五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

刘凡缓缓放下陶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似乎是在回味,心里却暗暗思量。

说『尚可』是敷衍,说『难喝』是冒犯,对方拿出此物待客,绝非凡俗閒情。

直觉告诉他,在这马五面前,虚偽奉承可能比冒犯直言更加危险。

於是他睁眼看向马五,缓缓开口。

“水是好水,清冽甘润,只是这所煮之物……似是某种蒿、艾之属,或是掺了別样草本,其味苦寒过甚,杀口夺津,久饮恐伤脾胃。”

他顿了顿,迎著马五深邃的目光,又补充道:“若论提神醒脑,或有些许功效,但若用作日常饮子,恐非养生之道。”

此言一出,马弘在一旁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地看著刘凡。

他只知道这玩意儿难喝,却从没品出来这么多门道。

马五敲击矮几的手指也停下,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隨即又被那古井般的深邃淹没。

“哦?你倒是个有舌头的。”他淡淡说道,“此物是江南山越所饮山植,价廉易得,便试著让人採买了一些,味道……確实粗糲,远不及当年在散人草庐饮的茶水……”

说罢,马五將手中残饮一饮而尽,阻止了马弘欲再添水的动作。

“食饮一道,格物散人確实是大家……当年我才及冠,去往琅琊山寻访家兄,曾在散人草庐借住数月,算是饱足了口腹之慾。让我这芍陂酒壚在九江站稳的『芍陂春酒』,最初也是得自於观摩散人酿酒。记得离山时,我还厚著脸皮顺了一坛散人新酿的“二锅头”,至今都未捨得喝……散人近年,一切可还安好?”

刘凡听著马五用平静的语调述说往事,心中莫名百感交集,勾起了无数与师傅在山上生活的点滴记忆。

他垂下眼瞼,竭力掩盖住眸中翻涌起的悲慟,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承蒙先生动问,师傅已於两月前……仙逝了。”

“格物散人死了?”

马五端著空杯的手在空中一滯,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缓缓將杯子放下,杯底与矮几接触,发出轻轻的“咔噠”声,在突然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格物散人……死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目光又锐利地钉在刘凡脸上,仿佛要確认这句话的真偽。

刘凡抬头迎著他的目光,缓慢地点了点头,喉头却有些发紧。

“是,师傅……去时很安详。”

马五沉默了片刻,眼睛里诸多复杂的情绪飞速掠过。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视线微微上扬,穿过老槐树繁茂枝叶的缝隙,望向那片被分割的湛蓝天空,目光仿佛已抵达遥远的琅琊山巔。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于吉老头让你来此寻我。”等到他目光重新聚焦,这才喃喃道,“散人是如何去的?”

“师傅心力耗损过多,算是,寿终正寢……”

刘凡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膝上攥紧的指节却已变得微微发白。

“寿终正寢……呵,也是,百多岁的老人了,算是落得个清净。”

马五意味不明地低声笑了笑,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唏嘘,隨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刘凡背后,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这么说,散人那么多年费尽心力写的东西……是在你的身上?”

这句话说完,院中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连马弘都肃然收敛了神色,看看五叔,又看看刘凡。

他虽然不知格物散人到底是何人,也不知道五叔在打什么机锋,但依旧是察觉到了什么。

刘凡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令他无法迴避。

这一瞬,无数念头掠过他的脑海——隱瞒、搪塞、或是部分坦白?

但当他抬头看向马五那深邃的目光后,他意识到,此时此刻,任何拙劣的掩饰,恐怕都只会弄巧成拙。

权衡只在剎那,当他再次开口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是,师傅毕生心血所系,临终前託付於晚辈。”

马五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矮几,节奏缓慢而稳定。

“《真天工开物》……”当他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竟意外的熟稔,像早就知道它的存在,“散人醉心於此道,自言要格万物之理,曾与我论及书中些许构想,其思之奇,其志之远,皆是常人所不能及。可惜……我当年没法待太久,出了件大事,很快就下山了……”

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

“怀璧其罪的道理,你该是懂得,此书既然在你手中,是机缘,亦是滔天风险。于吉老头使你来找我,是算准了我会念及旧情,帮你躲避朝廷绣衣的追捕?”

刘凡已经听出,对方话里话外都对上师无甚好感,只是现在不是深究其中恩怨的时候,於是他深吸一口气,尽力挺直了腰杆。

“上师之意,晚辈不敢妄加揣度。但晚辈此行,一是奉师命带此书下山,望其能入世致用,二……的確是希望能得一安身立命之所,潜心研学,以待將来。”

马五沉默下来,手指持续“篤、篤”地敲著,目光在刘凡身上反覆丈量许久。

久到紧挨著刘凡的石娃,忍不住將整个身子缩到了他的背后。

终於,马五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与你师傅,虽相处时日不长,但確有解惑之恩,与兄长二人在琅琊山时,亦曾蒙他诸多照拂。你,可以留下。”

刘凡鬆了口气,正要起身拜谢,却被马五抬手阻止。

“且慢。”

马五话锋一转。

“我这芍陂酒壚,乃至芍陂坞,能有今日,靠的可不是慈悲。你想要我保护你的安全,那么,你也需得让我看到你的价值,证明你配得上散人的这份传承,而非只是一个身怀重宝、只会招灾惹祸的稚子。”

“否则,即便我顾念旧情,容你在此棲身,这芍陂坞內,也未必就比外面安全多少。”

他的话语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刘凡听过后重重一点头,目光灼灼,没有丝毫退缩。

“晚辈明白,晚辈愿凭自身所学,绝不墮师傅之名。”

“嗯,”马五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刘凡的回答,隨即看向马弘,“元义。”

“五叔?”马弘立刻应声。

“刘凡初来,诸事不便,你先带他去安置,就住在你旁边的厢房。至於这个孩子……”他的目光扫过石娃,“一併交由你暂且看顾。”

“五叔放心。”

“安置妥当就回来,我还有要事跟你讲。”

“是。”

马弘起身,给刘凡递了个眼色。

刘凡会意,拉著石娃起身,再次向马五行礼。

“多谢先生。”

马五摆了摆手,重新端起了那只陶杯,目光却已转向炉上微微沸腾的水壶。

槐叶依旧沙沙作响,小院恢復了之前的寧静。

马弘领著两人,无声地退出小院,沿著来时的卵石小径返回。

直到走出那片被翠竹环绕的清幽之地,马弘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刘凡的肩膀,脸上又恢復了那种略带不羈的爽朗笑容。

“行啊,刘凡!敢说五叔喝的东西不是养生之道,有胆色!”他挤了挤眼睛,“別担心,五叔既然点头让你留下,那就是认可你了。五叔这人,虽然面冷心硬,但向来说一不二。走吧,先带你们去认认住处,然后咱们去厨房弄点实在的,酒壚的酱肉,那才叫一绝!”

刘凡点点头,感受著肩头传来的力道,心中那份紧绷稍稍放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掩在翠竹之后的小院,马五那深邃的目光仿佛仍在眼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种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他暂时有了一片可以喘息的屋檐。

而接下来,他需要思考的,就是如何在这片屋檐下,真正的……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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