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禁酒之困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时值午后,本应是酒壚最热闹的时候,此时却蒙著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
刘凡坐在厢房的门槛上,手中拿著根细枝,在鬆软的沙土上无意识的划拉著,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娃挨著他坐著,小脑袋像啄米的小鸡,一点一点,最终抵抗不住午后暖阳,身子一歪,轻轻靠在了刘凡腿上,发出均匀细小的鼾声。
刘凡放下树枝,轻轻挪了挪姿势,让石娃靠得更舒服些,又顺手从旁边扯过一件衣衫,盖在他身上,这才抬眼看向四周。
这里是酒壚的后院,与前面待客的木楼隔著一道矮墙,是伙计们平日居住和堆放杂物的地方。
刘凡未曾想到,作为酒壚少掌柜的马弘竟也住在这里。
院子里,本该在忙碌的伙计们,却三三两两地聚在院角的阴凉里,或蹲或坐,脸上没什么活气,低声交谈著,声音十分压抑,像是夏日雷雨前闷在云层里的嗡鸣。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由粮食发酵產生的微酸酒香,可这本该醉人的芬芳,却也被院里眾人无所適从的茫然压著,失去了活力,变得沉甸甸的,怎么也散不开。
后院角落,有一排半埋於地下的土坯房,门户紧闭,是酒壚的酒窖。
偶尔有伙计进出时,还能瞥见里面堆叠如山的陶瓮,沉默地占据著庞大的空间,像极了一头头被困在黑暗中的巨兽。
来此住下已经五日了,五日里,马弘只来过他厢房两次,一次是带他和石娃熟悉环境,一次是深夜送来一套半新的被褥,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眉头微锁,再也不见淮水归途时那般张扬跳脱。
虽然人就住在刘凡隔壁,可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总也碰不著面。
至於那位看起来深不可测的马五先生,自那日在小院槐树下初见后,便再也没找过他。
刘凡倒是不急,两年的山居隱忍和这一路的顛沛,早已磨掉了他身上属於少年的毛躁,让他学会沉下心来观察。
酒壚临街的那扇厚重大门,似乎一直是关著的。
这些天,他已不止一次听到门外传来的叫嚷声,但守门的管事只是隔著门板赔笑,带著十二分歉意反覆解释,语调里的无奈,连院內的刘凡都能捕捉清楚。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声烦躁的长嘆从身侧传来。
刘凡转头,是蒋仲耷拉著脑袋,拖著步子走了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刘凡门边的石墩上,抓起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隨即像被清水寡淡无味的口感再次激怒,想要扔掉,又发现是从家带的,於是悻悻把塞子按了回去,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蒋二哥。”
刘凡打了个招呼。
这些天马弘见不到面,他反倒是与蒋仲熟络起来,许多关於芍陂酒壚和芍陂坞的事情,也是从他嘴里听的。
这倒不是他特意去套话,实在是蒋仲的嘴太碎,憋不住心事,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囉嗦个没完。
蒋仲朝他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是瞎子都能看出的烦闷。
“瞧见没?都快閒出鸟来了。”蒋仲伸手,指了指那些閒聚在一起的伙计,“搁在往常这时辰,前堂后灶,哪个不是脚后跟打后脑勺?搬酒、招呼客人、清扫马厩……现在倒好,全成了蹲窝的鵪鶉,晒太阳等死。”
“是因为,朝廷的禁酒令?”刘凡试探著问道。
其实从这几日伙计们的閒聊抱怨中,他早已听出了个大概,此刻发问不过是做最后的確认。
“可不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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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仲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又慌忙压下,往刘凡身边凑了凑,话语里裹著浓浓的愤懣。
“你说这皇帝老子,管天管地,还管人喝酒放屁了!大家喝口酒又怎么了?非得下什么『禁酒令』!这下好了,酒全砸手里了……”
他越说越气,恨恨地一拍大腿。
“咱们开酒壚的,就指望这酒过日子呢!酒不让卖,哪来的进项?再这么下去,別说工钱了,怕是大家吃饭都成问题!老掌柜倒是沉得住气,可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刘凡听著,没有轻易开口,脑中却开始思考起来。
禁酒令,之前歷代都有许多先例,是朝廷为了应对灾荒、战事,节约粮食的权宜之计,只是这次有所不同的是,禁令似乎被执行得格外严格。
就是不知,仅是这九江一地,还是全国皆是如此。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没法子通融一二吗?”刘凡斟酌著问道。
他记得,在南下的路上,见过朝廷官府的律法在银钱面前似乎形同虚设,许多关卡哨探,明面上盘查严格,实际暗中塞上几枚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蒋仲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换上了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神情。
“小郎君,你当这是寻常年月呢?要只是寿春县里那些胥吏小鬼,老掌柜早就打点得妥妥帖帖了,可这回不一样!”
说著,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我大哥前几日刚从县里回来,悄悄跟我说,是北边对鲜卑、高句丽用兵,吃了大败仗,又恰好出现大疫,死人无数。朝廷顏面扫地,国库吃紧,这才下了死命令,各郡县都盯得紧,连寿春都派了督邮来巡查,这时候谁敢往刀口上撞?抓到可不是罚钱那么简单,真要掉脑袋的!一时半会儿饿肚子,总好过脖子上吃饭的傢伙搬家吧?”
正说著,后院通往前堂的小门被“哐当”一声推开,是马弘大步走了进来。
他此时又换上了那身利落的短打,可脚步格外沉重,脸上笼罩著阴霾。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马弘扫了一眼院角的伙计们,声音算不得严厉,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前堂没事,后院就没事了?柴房的柴火都快见底了,没看见?水缸也该挑了!还有后厨,去个人帮著收拾收拾……”
伙计们闻言,稀稀拉拉地应了声,慢吞吞地散开,各自找些零碎活干去了。
马弘见眾人散开,这才走向刘凡和蒋仲,看到刘凡腿上熟睡的石娃,眼神柔和了一瞬,却立马又被愁容压了下去。
“少掌柜,”蒋仲连忙站起来,“……还是那样?”
马弘嘆了口气,点点头,在蒋仲让出的石墩上坐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刚送走寿春城南李家的管事,说是家里老爷子要做六十大寿,想方设法要討几瓮酒撑场面,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许下的价钱比平日高了三成……还是没敢点头。”他揉了揉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已经是今天第四拨来撞门的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把所有的老主顾都得罪光了……”
“这,这可真是要把人逼死啊!”蒋仲急得跺了跺脚。
“逼死也没法子。五叔说了,眼下这风头,不是逞能的时候。咱们酒壚树大招风,寧可现在亏钱,损些名声,也绝不能授人以柄,整个九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刘凡在一旁听著,心里对眼前的困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的確不是什么简单的生意挫折,而是关係到整个芍陂酒壚的安危,由不得马五不谨慎。
“就没有別的路子?比如將酒运到禁令执行不严的邻郡?”刘凡终於开口建议。
商旅通衢,货殖天下,本是常理。
马弘瞥了他一眼,却摇摇头。
“五叔岂能想不到这个?但一来现在淮水暴虐,舟船不通,车马人力耗费巨大,利润微薄,二来沿途关卡林立,风险不比在这里小。更重要的是,此次禁令恐非九江一郡之事,我们也不知道周围具体什么情况。不过,我已经派人去附近庐江、丹阳等郡查看了,就是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他咬了咬牙道:“酒壚绝不能垮!酒壚若是垮了,芍陂坞便断了根基,依附的庄户伙计,又该如何自处?这一关,无论如何也得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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