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百药之长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马五敲击案面的手指也骤然停下,书房內陷入一片寂静,他深邃的目光凝视著刘凡,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继续说。”
片刻后,马五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似乎捕捉到了刘凡思路的方向,双眼里的探究之意更浓了。
刘凡知道,关键的时候到了,成败在此一举。
他稳住心神,开始从容不迫地阐述起他构思了一夜的方案。
“先生当知,古来便有『酒为百药之长』之说。《黄帝內经·素问》有载:『上古圣人作汤液醪醴,为而不用,以为备耳。』其中『醪醴』,便是药酒。《神农本草经》亦將酒列入中品,言其『主行药势,杀百邪恶毒气』。可见,酒之一物,自古便与医药相连。”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马五的反应,见对方依旧不动声色,但眼神专注,显然在认真聆听,便继续道:
“如今北地大疫,田无耕者,朝廷厉行禁酒,是为节约粮秣,以安民心,此乃大义,我等草民,自当凛遵。然而,疫病横行之下,苍生倒悬,医药之需,或许比杯中之物更为迫切,更为性命攸关!”
“酒性剽悍,能行药势,通经络,散寒邪,本身亦有一定辟秽防疫之效。若我们能將窖中存酒,不再当作宴饮佳酿,循古法,配以药材,製成確有疗效的药酒,以『成药』之名行世,而非『酣饮之酒』售之。如此,既未违背禁令节约粮食的本意,又应和当下防疫治病的需求,或可为此困局,寻得一条缝隙。”
马弘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心跳加速,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看向刘凡的目光充满了重新燃起的希望。
而马五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身体,换了一个更沉稳的坐姿,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案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想法,颇为新奇,甚至可称胆大。”马五缓缓评价,听不出褒贬,“不过,空言无凭。你如何证明,你所说的药酒,確实为『药』,而非掛羊头卖狗肉的伎俩?”
马五提出的问题很实际,而刘凡对此却早有准备。
或者说,他整夜的思考,大半都是为了应对这些必然的詰问。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两张备好的麻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著一些內容和简图,然后双手呈上。
“先生所虑,正是此策成败之关键。此乃晚辈根据师傅遗著所载,结合当下时疫与常见病徵,整理出的两个初步药酒方略,请先生过目。”
马弘立刻上前接过那两张轻飘飘的麻纸,转身呈放在马五面前的书案上。
马五展开麻纸,目光扫过。
一张纸上写著“五加皮酒”,旁边配有五加皮植物的简图。
其下详细说明了用料,五加皮、当归、川芎等;酿造法,五加皮洗刮去骨煎汁,与曲、米同酿,或袋盛浸於基酒之中;並註明其功效,祛风湿,壮筋骨,活血止痛,適用於风寒湿痹、筋骨痿软之症。
另一张则是“屠苏酒”,其名源自旧俗,配料更为复杂,包括大黄、白朮、桔梗、蜀椒、桂心等七八味药材,详细阐述了製法,並特別指出,此方源自旧俗,有辟疫癘、防时疫之效,虽师傅批判其被过分神化,但其组方配伍確含祛邪扶正之理,於时下或正相宜。
方子条理清晰,药材、製法、功效明確,绝非是刘凡异想天开的信口胡诌。
马五看完,將麻纸轻轻放在书案上,看向刘凡。
“你的药理,是跟于吉老头学的吧?我记得散人可不擅长这个。”
刘凡闻言,有些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见刘凡肯定,马五似是忆起了什么旧事,忽然不合时宜的嗤笑了一声,然后摆摆手道:
“无事,继续。即便这方子为真,那你如何取信於人?官府凭什么认定这是药?百姓又怎会相信这酒能治病?”
刘凡也早已想到会有此问,同样是对答如流:
“其一,可寻医者背书。寿春城內,总有明事理、通药性的医家。我们可奉上样品,请其品鑑,陈明药理功效,若能得其一纸证明,或几句公允评价,便是千金难买的凭证。即便官府查问,亦有据可依。”
“其二,实效为证。初期可不以售卖为主,而是择选部分確有对应病痛之人,如常年受风湿之苦的乡老,或体虚易感者,小范围赠饮试用。若真能显效,口碑自成,届时,人们趋之若鶩,法不责眾,官府亦难轻易否定。”
“其三,规制有別。药酒之包装皆按『成药』规制,盛酒之瓮贴红纸,明確书写功效、用法,区別於寻常酒水,亦可在酒壚內另设一『药饮』柜檯,与饮酒之所区分开来。姿態做足,方能令人信服。”
“此举关键在於,我们自身要坚信这是『药』,並以此行事。法令所禁的是酣饮,我们行的是疗疾,名正而言顺,並非钻营取巧,实为利民救民之举。”
他这一番话语,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將可能遇到的质疑和应对之策都考虑了进去。
一旁的马弘听得心潮澎湃,只觉眼前迷雾尽散,一条清晰可行的道路已在眼前展开,忍不住用力点头,看向刘凡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钦佩。
马五手指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双手交叠放在案上,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隱约的风声,和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马弘紧张地看著五叔,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於,马五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即表態,而是再次拿起那两张麻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心里不断评估著每一个环节的可行性与失败后的代价。
不得不说,刘凡的方案,大胆而新颖。
利用了法令的模糊地带和现实迫切的需求,可是其中风险不言而喻,若被官府认定为欺瞒,后果可能比现在更加不堪设想。
只是其中的机遇也同样巨大,若能成功,不仅库存可解,酒壚甚至能开闢出一条全新的商路。
格物散人的传承,厉害……不知这刘凡到底继承了几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压力在沉默中积聚。
刘凡能感觉自己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但他依旧稳稳地坐著,目光坦然。
终於,马五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刘凡脸上,带著一种审视,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你需要什么,让元义配合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沉稳依旧,“先试製一批,我看结果。”
这句话说完,刘凡心中那块一直悬著的巨石,终於轰然落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起身,再次向马五行了一礼。
“晚辈,定竭尽所能,不负先生所託。”
马五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重新拿起了案几上之前放下的那捲竹简,目光垂落,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去忙吧。”
马弘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连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上前用力拍了拍刘凡的肩膀,然后拉著他,轻手轻脚又迫不及待地退出了书房。
关上书房的门,马弘再也抑制不住兴奋,几乎是拖著刘凡快步走出一段距离,才兴奋地低声道:
“刘兄弟!真有你的!我这就去安排!你需要什么药材,开个单子给我,坞里或许有些,没有的我立刻让人去寿春城里採买!人手隨你挑!”
刘凡点了点头,看著马弘终於舒展开的面庞,深舒一口气,一夜未眠的疲惫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然而心情却並没有因此变得轻鬆。
他知道,要將这想法变为现实,將古方化为实实在在、能取信於人的“药”,这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打磨。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