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酿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他操作起来,手法不见得有多花哨嫻熟,却带著一种从容与精准,仿佛所有步骤早已在他脑中演练过千百遍。
数日下来,三位老师傅的態度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著转变。
最初的怀疑与观望,渐渐被一种不由自主的吸引所取代。
他们发现,这个少年並非只会纸上谈兵,他提出的许多想法虽然新奇甚至离经叛道,但细细体会,竟往往能切中他们凭经验感觉到却无法言明的工艺关窍。
尤其是当他用那套刚刚组装完成的,被马弘戏称为“怪管子”的蒸馏器,把库里的芍陂春酒提炼出入口火灼的酒基时,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张伯看著那在他精心呵护下,散发著异样香气的药曲,眼神复杂难明。
李叔默默记录著每一次火候调整与酒液变化的数据,虽依旧沉默,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赵叔更是对刘凡隨口指出的几味药材的替代品、鑑別要点及药性相生相剋之理佩服不已。
半月之后,就在头酒初步酿成,准备投入更多炮製好的药材进行二次发酵时,马弘带来了好消息。
他这段时间在坞里好一顿搜寻,恰好在此时找到合適的、愿意试药的“药人”。
陈叟是芍陂坞渡口负责搬运重物的老工,年轻时落下严重的风湿,每逢阴雨天便关节肿痛。
今年湿气重,从开春起就阴雨连绵,加之劳累,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没多久,他就在前来凑热闹的坞民的簇拥下来到酒壚后院,双手死死按著膝盖,牙关紧咬,发出压抑的呻吟,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老陈,又疼得厉害?”
李叔与陈叟是旧识,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脸上满是忧色。
陈叟这毛病他知道,发作起来痛苦不堪,连寿春城里郎中所开的汤药也只能略微缓解。
陈叟疼得额上冷汗涔涔,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老毛病了…今年这鬼天气…”
眾人围拢过来,看著陈叟痛苦的模样,全都暗暗咋舌。
来的这么巧?
刘凡眉头皱了皱,偏头瞅了一眼正满眼期待的马弘,没说什么。
他快步走到作坊里一个半人高的陶瓮旁,取了一只乾净的陶盏,舀出小半盏色泽金黄的酒液,又拿过一块洁净麻布,回到陈叟面前蹲下。
“陈老,这是初酿的五加皮酒,有祛风活血之效,可先用此酒擦拭疼痛处,再少量內服,或可暂缓痛楚。”
陈叟疼得几乎说不出话,看了看刘凡,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陶盏,艰难地点了点头。
见对方同意,刘凡便將酒液倒在麻布上,在李叔的帮助下,捲起陈叟的裤腿,露出红肿的膝盖,然后將浸透药酒的麻布敷在膝上,轻轻擦拭揉按。
一股混合著酒香和草药的辛辣气息顿时散开。
起初,陈叟只是感觉膝盖处一阵清凉,但隨著揉按,一股热力开始从皮肤向內渗透,那钻心的疼痛仿佛被这股热力缓缓化开。
擦拭片刻后,刘凡又將剩余的小半盏酒递到陈叟嘴边。
“陈老,请慢饮。”
陈叟依言,颤抖著手接过陶盏,屏住呼吸,將那辛辣中带著苦涩的药酒一口吞下。
酒液入喉,如一道火线直坠腹中,隨即一股暖流向著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不过盏茶功夫,在眾人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下,陈叟紧锁如川字的眉头,竟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舒展开,死死按著膝盖的手,也不知不觉间已然鬆开。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长气,仿佛將积压已久的痛苦都吐了出来,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热……热乎乎的……好像……好像有把刷子在里头刷……鬆快多了!没那么疼了!”
他尝试著动了动腿,虽然关节依旧能感到酸胀和僵硬,但那之前几乎让他撕心裂肺的剧痛,竟已奇蹟般地消退了大半!
“这……这……”
张伯看得目瞪口呆,指著那陶盏,又指了指陈叟,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叔俯身仔细查看陈叟的膝盖,发现之前的肿胀虽未全消,皮肤的顏色却已经正常了许多,猛地抬头看向刘凡,眼中充满了震撼。
赵叔更是激动地跑进作坊里,扑到瓮边,几乎將整个脑袋探进去,使劲嗅著那独特的酒香,喃喃道:“神了……真神了!”
一时间,酒壚后院里鸦雀无声,只剩下围观坞民、伙计们粗重的呼吸声,陶瓮中酒浆发酵气泡的破裂声,以及陈叟那带著哽咽的的喃喃自语。
旋即,“轰”的一声,惊嘆声、议论声、询问声如同决堤之水般炸开!
“看到了吗?陈叟真的不疼了!”
“黄天老爷!这药酒…竟比郎中的方子还灵光?”
“这刘小郎真是厉害!”
所有的怀疑、观望与不信任,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敬畏、狂喜与重燃希望的情绪,酒壚伙计们看向刘凡的目光,已经彻底不同了。
刘凡脸上並无太多得色,又仔细询问了以下陈叟的感受,沉默不语。
眼角的余光瞥见马弘脸上那如释重负的兴奋,心中的先前升起的某些顾虑,也暂且按下。
无论如何,这第一步,总算稳稳地踏出去了。
有了这次成功的验证,后续的试製工作变得更加顺畅,三位老师傅干劲十足,不需要任何督促,严格按照刘凡的指示,把控著每一个细节,甚至常常主动提出优化建议,彼此之间的配合也愈发默契。
经过了半月余的精心调控与等待,第一批按照完整古法工艺酿造的“五加皮酒”与“屠苏酒”,终於到了启封的时刻。
当陶瓮的封泥被张伯小心敲开的那一剎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沛然醇香勃然涌出,顷刻间充盈了整个作坊,甚至后院。
那香气迥异於常酒的凛冽浮香,也不同於汤药的苦涩,而是融匯了药香与酒韵的气息,闻之令人精神一振,口舌生津。
澄澈的酒液被张伯用长柄竹勺小心地倾入白瓷碗中,色泽透亮如琥珀,不见丝毫杂质悬浮。
马弘早已按捺不住,取过小杯舀了少许五加皮酒,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深吸一口气,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初时是纯粹而强烈的酒劲,但旋即,一股浓郁的药香在口中爆发开来。
那酒力不似寻常酒水浮於表面,而是如同一股暖流,迅速沉入丹田,隨后向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人感到浑身舒畅。
马弘闭著眼,仔细回味著口中绵长的余韵,半晌,他猛地睁开双眼,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一把抓住刘凡的胳膊,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有些颤抖:“刘兄弟!我们成了!真的成了!这东西,这东西,一定能行!”
他的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在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芒。
刘凡望著碗中那琥珀色的液体,鼻翼间縈绕著药酒的香气,耳边是马弘难以自抑的欢呼与伙计们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轻轻吐出一口气,將这段时间的压力与疲惫全都排出。
隨即,又提起一口气。
这只是开始,酿造成功仅仅是解决了“有”的问题,前方还有更多难题,需要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