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芍陂夜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夜色深沉,酒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清醒的冰冷,以及心头缕缕泛起的疑虑。
刘凡將醉得不省人事的马弘扶回隔壁厢房,安置到了床榻上,此时他嘴里还在兀自嘟囔著。
“好酒……刘,兄弟……盛饮……”
似乎是感受到床的柔软,马弘翻了个身,鼾声隨即响起。
刘凡床前静立片刻,確认他已睡熟,这才轻轻掩上房门,回到了自己房间。
屋內,油灯如豆,光线昏黄。
石娃在床榻里侧睡得正沉,白日在芍陂坞里玩的尽兴,回来后被喝多的马弘好一顿蹂躪,委屈得早早睡下了,瘦小的身体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囈。
这孩子经歷了太多的苦难,如今总算有了片瓦遮头,能每日安稳度日,石婆若有灵能见,也能瞑目了。
刘凡走过去,伸手將他踢开的薄被重新掖好,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好梦。
然而,看著石娃安稳的睡顏,他自己却毫无睡意。
本以为陈叟试药是与马弘心照不宣的配合,却不成想……
“他自己闻著味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连日来因成功而產生的鬆懈。
陈叟不是托?
那为何出现时机能如此的恰到好处?
就在药酒初成,亟需验证,三位老师傅心底尚存最后疑虑的关头,偏偏有个对症的患者自己送上门?
刘凡的眉头不断锁紧,昏黄的灯影下,侧脸的线条愈发的冷硬。
他细细回忆著那日的情景:
马弘奔来告知找到药人,隨后陈叟被坞民搀扶而来,场面混乱,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陈叟和自己身上……然后,药酒敷上,饮下,盏茶的功夫,剧痛缓解……
不对不对,这里有什么问题,一切顺利得像是精心排演过一样。
他怀疑陈叟是托,不仅仅是因为那过於巧合的时机,更关键的是,药酒显效的速度和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药酒重在长期温养,对於陈叟那般严重的风湿痹症,绝无可能像仙丹妙药般立时生效,那更像是……某种能立竿见影的镇痛药物才能达到的效果。
若此推断属实,那陈叟当时极有可能是在演戏。
可那痛苦的神情,额角的冷汗,关节的红肿……演得如此逼真,连李叔这等熟识他的人都未看出破绽?
要知道,李叔可是酒壚的核心人物,据马弘所说,在芍陂坞修建之前便已在此。
是谁主导了这场试药?目的何在?
是马五吗?为了迅速稳定人心,推动药露计划,安排人演了这齣戏,却没有告知自己?
还是……另有其人?
刘凡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他发现,对这里的了解,还是太过浅薄。
对马五的了解,也远远不足。
条件信息匱乏,如同格物解题,连前提条件都模糊不清,如何能推演出正確的结论?
不能这样被动了,仅仅在芍陂酒壚这一方天地打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看到復仇的希望,况且,就目前来看,这里似乎也並非绝对安稳的太平港……
他需要知道的更多。
关於芍陂酒壚,关於芍陂坞,乃至关於马五。
而这一切,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莫过於去询问其中最核心的人物——马五。
念头既定,刘凡眼中透出决断之色。
看来明日,非得去与马五先生深入谈一谈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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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芍陂大泽畔。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清辉静静撒在无垠的水面,映出碎玉般的光点。
微风吹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万籟俱寂,只有芦苇丛发出沙沙的清响,以及远山间偶尔传来的夜梟孤啼。
马五独自负手,立在湖岸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深色直裾的衣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站在那里,凝望著浩渺的湖面,像是在欣赏夜景,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虫鸣忽然沉寂。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马五身后丈许之外。
来人是个道人,身形高瘦,穿著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黄色道袍,头上未著冠,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住髮髻,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立在那里,仿佛本就属於这夜色的一部分,若非肉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马五没有回头,却像脑后生了眼,冷冷开口,声音带著寒意:
“你来了。”
“弄出这般大动静,贫道岂能不来一趟?”道人缓步上前,与马五並肩而立,一起望向芍陂大泽那吞噬了月光的深邃之处,“只是,贫道那些门人可没招惹你,下手莫要太重……子威,多年不见,你守著这片基业倒是逍遥。”
子威,是马五的表字,或者说,是马武的表字。
这两字已经太久没人提起了,久到他自己都几乎忘记。
马五侧过头,目光冰锥一样刺向身边之人,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哼……张角,收起你这副腔调!我兄长坟塋上已是荒草萋萋,你就无需惺惺作態了!”
面对马五毫不掩饰的恨意,来人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马勉师弟之事,贫道亦时常深感痛心。然天命有常,非人力可强求。他当年若肯听我劝,回琅邪山暂避,又何至於……”
“这话你自留著去跟我兄长说吧!”马五突然怒声打断了他,气息紊乱,压抑不住的愤怒隨之喷薄而出,“若不是你当年四处传教,我兄长又怎会被打为太平道同党?以至於后来被那群狗绣衣逼得无奈,只能鋌而走险……”
他似已抑制不住翻腾的气血,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抓住张角衣襟,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声音从齿缝间一字一句挤出:
“可你们三兄弟当时在做什么?在冀州,在青、徐,借著于吉老头的名头,广纳徒眾,眼睁睁看我兄长被绣衣联合九江都尉疯狂追杀!他浴血苦战,身陷重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时,可曾见你伸出过援手?哪怕是一兵一卒,一句声援!”
马五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到最后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在湖面上滚过,旋而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张角沉默了片刻,抬手,食指与中指在马五紧握著自己衣襟的手臂一按。
马五顿时只觉得手臂一麻,一股酸软无力感传来,紧攥的手指不自觉就鬆开了。
“子威,这你都要归咎於贫道吗?马勉师弟之举,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躲避绣衣使者的追杀吧……”
夜风骤起,將张角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神平静依旧,投向了芍陂湖面。
“他当年给我的信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师尊的《太平清领书》救不了这苍生,空有救世之言,却无救世之力,大师兄死的冤屈,他誓要復仇。”
说著,张角挥了挥衣袖,转过身,重新看向马五。
“匹夫之怒,固然壮烈,然於天下大局何益?不过是以卵击石,徒然授首。我等所为,不当只为一己之私仇,应是顺天应人,解倒悬,开太平的大业!为天下黎庶,爭一个朗朗乾坤!你去琅邪山时,不是最喜欢跟在那吕方身边吗?他曾说过一句话,贫道深以为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子威,你,难道不认同吗?”
“不要把格物散人扯进来,你也配?匹夫之怒,呵呵……”
马五嗤笑了几声,丝毫不为所动,笑声中反而充满了悲凉与讥讽。
“所以,我兄长的死在你看来,就是毫无意义?好一个大业!好一个开太平!张角,你这套蛊惑人心的说辞,对我没用!我只知道,兄长临终前將元义託付与我,只留下一句『好好活下去』……你的大业和太平,与我马五无关!与元义无关!与芍陂坞几千口只求安稳度日的人,统统无关!”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今夜我冒险唤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无论你接下来要在九江做什么,离芍陂远点,离元义远点!否则,休怪我不讲往日的情分!”
张角静静地听著,脸上无喜无悲,轻轻頷首。
“人各有志,贫道不会强求。只是,子威,这煌煌大汉已是倾覆在即,覆巢之下,又焉有完卵?你此时想要独善其身,將来呢?好自为之吧……”
“啪,啪,啪……”
一阵稀鬆又带著几分慵懒的掌声,突兀地从不远处的阴影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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