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浪 惊涛赋:平潭商人
內迁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乡愁和未知的恐惧上。
林海生搀扶著海石叔,跟隨著蹣跚的人流,不知走了多少日夜。脚下的路从熟悉的沿海沙石,逐渐变成陌生的、硌脚的山道。空气中的咸腥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草木和一种陌生的、属於內陆的沉闷气息。这对世代以海为生的平潭人而言,无异於鱼儿离水,飞鸟折翼。队伍中不时有人因水土不服而病倒,腹泻、发热、出疹,各种症状层出不穷,缺医少药使得小小的病痛也可能夺走生命。
海石叔的状况越来越差。他本就年迈,加上离海的痛苦日夜啃噬著他的精神,如今更是咳嗽不止,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他总是固执地回头,望向早已看不见的海的方向,浑浊的老泪顺著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迷糊时,他便喃喃著谁也听不清的囈语,依稀能分辨出“潮信”、“风向”、“礁石”等字眼,有时甚至会突然抓住林海生的手,急促地喊道:“快!转舵!暗礁!有暗礁!”林海生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尝试用隨身带的普通草药为老人煎服,但效果寥寥,显然老人是心神俱损,非寻常药石能轻易奏效。
终於,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他们抵达了指定的安置点——福清县西部,一片名为“西山坳”的贫瘠山区。这里远离海岸,山峦叠嶂,土地多是难以开垦的红壤,稀稀拉拉长著些耐贫瘠的松树和灌木。雨水將红土化为泥浆,裹挟著落叶和腐烂的根茎,散发出一种与海边清冽截然不同的、略带腐朽的气息。
所谓的“安置”,近乎於放任自流。官府划出了一片荒坡,声称这就是他们今后的棲身之所。没有现成的房屋,没有足够的粮食,只有几句冰冷的告诫:不得擅自返回沿海,不得私自下海,违令严惩不贷。几个面带菜色、眼神麻木的本地胥吏,草草登记了人名,发放了微薄得可怜、而且多半已经霉变的所谓“安家粮”后,便如同躲避瘟疫般匆匆离去。
绝望,如同这山间冰冷粘稠的雨雾,瞬间浸透了每一个流民的心。人们望著这片荒芜的山坡,望著手中那点发黑的糙米和乾瘪的番薯,再回头看看来路——那里是再也回不去的家和海,悲泣声、咒骂声、孩子因飢饿和寒冷发出的啼哭声,再次响成一片。
(镜头:福清安置点)
林家女眷——林陈氏、苏宛清以及林海生的妹妹林秀珠,在福伯的接应下,早已先一步抵达,暂时棲身在苏家提供的一处废弃柴房里。当林海生带著形容枯槁、几乎半昏迷的海石叔和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老伙计,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她们时,母女三人抱头痛哭。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眼前更为残酷的现实所取代。
眼前的景象比林海生想像的还要糟糕。所谓的“家”,就是一片泥泞的坡地。先到的人们只能用树枝、茅草和能找到的破烂草蓆、油布,勉强搭起一个个低矮、四处漏风的茅草棚。棚內潮湿阴冷,地上连张像样的草蓆都难寻,晚上只能和衣躺在铺了少许乾草的地上。雨水轻易地穿透茅草顶,滴落下来,需要用破碗烂罐接著,叮咚之声与棚外的雨声交织,扰得人难以安眠。
分发下来的粮食少得可怜,而且是发霉变质的糙米和少量乾瘪的、带著黑斑的番薯。对於吃惯了海鲜、米饭的平潭人来说,这种食物不仅难以下咽,而且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能量。许多人出现了严重的肠胃不適。
林秀珠,这个在父兄庇护下长大的姑娘,首先病倒了。她喝了山涧里未经烧开的生水,加上体质虚弱,很快就上吐下泻,发起高烧,蜷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嘴里含糊地喊著“爹”、“哥”,脸颊烧得通红。苏宛清心急如焚,她翻遍了行囊,也找不到合適的药材,只能不停地用湿布为她擦拭额头降温,试图用物理方式带走一些热量。
“这样不行,得找大夫,得弄点药!”苏宛清看著小姑痛苦的模样,对刚刚安顿下来的林海生急道,她的声音因为焦虑而有些沙哑。
林海生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可在这荒山野岭,去哪里找大夫?他身上虽还有些银钱,但在这与世隔绝般的流民区,有钱也未必能立刻买到救命的东西。他带来的普通草药对於这种急症,显得力不从心。
苏宛清没有放弃。她安顿好婆婆和小姑,自己撑著油纸伞,冒著淅淅沥沥的冷雨,在山坳附近寻找。她认得几种平潭海边常见的草药,但在这內陆山区,植被完全不同。最终,她凭著依稀的记忆和向早先落户於此的零星山民打听,採回了一些鱼腥草、车前草等具有清热消炎作用的野菜。她將这些野菜仔细洗净,混合著那点珍贵的、尚未发霉的糙米,熬成稀薄的菜粥,一勺一勺地餵给林秀珠。
“嫂子……这,这是什么?味道怪怪的……”林秀珠虚弱地问,眉头因草药的特殊气味而微微蹙起。
“是药,吃了病就能好。”苏宛清柔声安抚,眼神却异常坚定,“秀珠,乖,咽下去。”她自己也强忍著不適,努力適应著这截然不同的饮食。往日在平潭,餐桌上少不了鲜鱼活虾,如今却连一点油腥都见不到,肠胃都在抗议,但她从不在人前显露。
林海生看著妻子忙碌而坚定的背影,看著她原本细腻的手因这几日的操劳而变得粗糙,甚至被山间的荆棘划出了血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深深的责任感。这个由家族联姻而来的妻子,在巨大的变故面前,展现出的韧性和担当,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她不仅是內宅的支柱,更成了他在这困境中不可或缺的臂助。
(“脚行”与“鬼市”的延续)
生存的压力迫使人们必须行动起来。林水生安顿好跟隨而来的部分族人和船员家眷后,找到了林海生。他的脸上也带著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透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海生哥,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咱们带来的那点粮食撑不了几天,官府那点霉米,餵鸟都不够。我想……把咱们的『林家脚行』再搞起来。”
林海生看著他,声音带著疲惫:“这里人生地不熟,哪有货给你运?本地难道没有脚行?”
“我打听过了,”林水生压低声音,示意林海生走到一旁稍僻静处,“从这西山坳往北二十里,有个大镇叫『龙田』,是附近山货、粮食的集散地。往南三十里,靠近海边(虽已是界內,但气氛紧张)有个『三山镇』,那里有些胆大的商人,还在偷偷摸摸搞些小宗海货贸易,听说主要是晒乾的咸鱼和海带,量不大,但利润尚可。我们可以组织些人手,在龙田和三山之间跑短途,帮人运货,赚些脚力钱,顺便……也能摸清周边的路子。”
这是一个冒险的想法。龙田镇本地必然已有脚夫行当,他们这些外来户贸然闯入,势必会引起衝突。而且往返於界內边缘,风险不小,一旦被巡查的官兵盘问,麻烦无穷。
但林海生看著周围面有菜色的族人,知道没有更好的选择。“可以试试。但记住,初来乍到,低调行事,寧可少赚,不可与人爭执。挑几个机灵、稳重的老伙计去,身上带些散碎银子,必要的时候……该打点的也要打点。”
“我明白。”林水生重重点头,“咱们在海上都能闯出来,没道理在这陆地上就活不下去!”
与此同时,面对普遍的食物和药品短缺,一种更隱秘的交易形式开始在西山坳流民中自发形成。夜深人静时,在一些偏僻的山沟或废弃的窑洞里,会悄然出现一些摊位。流民们拿出他们拼死带出来的、最后的珍藏——或许是一小串品相不算顶好的珍珠,一块打磨过的珊瑚,几个玳瑁梳子,甚至是祖传的、样式古朴的银鐲子。而一些胆大的、来自附近集镇的小商贩,或者甚至就是本地一些有门路的山民,则会带来他们急需的粮食、粗盐、布匹,偶尔甚至有一些金贵的药材,如黄连、艾草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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