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流浪  惊涛赋:平潭商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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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流民口中的“鬼市”。交易在沉默或极低的耳语中进行,没有灯火,借著月光或拢在瓦罐里的微弱炭火光亮察看货物,价格被压得极低,但为了活下去,流民们不得不接受。一条可能价值数两银子的珍珠项炼,在这里或许只能换到几斤糙米或者一小包治疗腹泻的草药。

林海生很快注意到了“鬼市”的存在。他没有阻止,反而暗中让王帐房和李帐房介入进去。他们利用手中尚存的银钱和更广的人脉(主要通过苏家的关係),设法从福清县城乃至更远的地方,弄来更多、更便宜的粮食和一些常见药材,以相对“公道”的价格在鬼市上提供给流民,有时甚至对实在困难的族人予以赊欠。他深知,在这绝境中,维持这条脆弱的地下供应链,就是维持人心,也是维持林家在这群流民中最后的威望和领导力。这並非纯粹的慈善,而是一种立足於长远生存的投资,一种在非常时期维繫共同体凝聚力的必要手段。

(精神的困顿与“福州广誉堂”的介入)

物质的匱乏尚可勉强支撑,精神的崩塌却难以挽回。

海石叔的病,更多是心病。他终日躺在茅草棚里,眼神空洞地望著棚顶,偶尔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林海生找来山里一个略懂草药的土郎中,开了几服诸如款冬花、杏仁之类的止咳化痰的草药,煎了餵他服下,效果甚微。老人是心神俱损,鬱结於心,非寻常药石能轻易奏效。

“海生……我……我闻不到海风了……”一次稍微清醒时,海石叔抓著林海生的手,声音微弱得像隨时会断的游丝,手指冰凉,“我听见……海浪在叫我……叫我回去……”

林海生鼻子一酸,紧紧握住老人冰凉粗糙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暖意:“石叔,您放心,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我带您回去看海。您要挺住,林家不能没有您,我也不能没有您。”

老人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离了海的疍民,如同离了土的树,正在一点点枯萎。他的身体或许还在,但灵魂仿佛已经留在了那片蔚蓝之中。

不光是海石叔,许多老水手、老渔民都陷入了同样的精神困境。他们不习惯山里的生活,不懂农事,力气仿佛也被这沉闷的大山抽走了。他们常常聚在一起,沉默地抽著劣质的菸丝,望著东南方,一坐就是一天。往日里在海上搏击风浪的豪情壮志,如今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哀伤。有人开始偷偷酗酒,用廉价的番薯烧麻痹自己;有人变得脾气暴躁,为一点小事与家人、邻里爭吵。

疾病的蔓延更是雪上加霜。除了林秀珠那样的急症,更多的是因营养不良、居住环境恶劣引发的各种慢性病和时疫。腹泻、疟疾(当地人称之为“打摆子”)、皮肤溃烂……缺医少药使得西山坳每天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哭声,似乎成了这里最常听到的声音。

转机,出现在林水生一次前往龙田镇跑脚力的时候。他偶然听说,镇上最近来了一队人马,打著“福州广誉堂”的旗號,说是奉了不知哪位善人的捐助,专门在各地流民聚集点施医赠药。广誉堂在福州颇有名气,据说药材地道,大夫医术也精湛。林水生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线生机,他设法找到了这支医疗队的临时落脚点,见到了带队的一位姓吴的老大夫。

吴大夫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慈和而睿智,言谈间引经据典,对《伤寒论》、《温病条辨》等典籍颇为熟稔。他听了林水生对西山坳情况的描述,特別是提到有许多老人和孩子病倒,沉吟片刻后,便决定带著徒弟和部分药材,隨林水生前往西山坳。

当“福州广誉堂”的旗帜出现在西山坳时,几乎引起了轰动。流民们仿佛看到了救星,纷纷围拢过来。吴大夫和他带来的两个徒弟立刻投入了紧张的诊治工作。他们在一处稍微乾燥平整的空地上,用带来的油布搭起一个简易的医棚,支起药炉,开始望闻问切。

吴大夫看病极为仔细。他先是查看了几个病情最重的孩子,把脉观舌,又询问了饮食起居,判断是“外感湿邪,內伤饮食”,属於典型的时疫兼水土不服。他开了方子,以藿香、佩兰、苍朮等化湿解表,佐以茯苓、薏苡仁健脾利水。对於像海石叔这样忧思成疾、久咳伤肺的老人,他诊脉后,认为属於“七情內伤,肺气鬱闭”,除了用川贝母、百合、麦冬等滋阴润肺,更强调要“舒肝解郁,畅达气机”,开解心结尤为重要,否则药石罔效。他还特意嘱咐林海生,可以试著找些合欢皮、玫瑰花等具有安神解郁作用的药材,配合使用。

广誉堂带来的药材虽然也有限,但品质明显优於流民们自己能找到的,而且吴大夫医术高明,对症下药,很快,一些轻症患者的病情得到了控制,重病者也稳定下来。林秀珠在服用了吴大夫开的汤药后,高烧渐渐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脱离了危险。林陈氏握著吴大夫的手,老泪纵横,连连道谢。

吴大夫在西山坳停留了三天,诊治了数百病患,临走时,还將剩余的药材和几张常用的方子留了下来,叮嘱如何根据病情变化加减用药。他对林海生说:“林东家,医者只能治病,难医心。此地百姓,身病易除,心病难解。望你好生看顾,让他们有个盼头,这比什么药都强。”

广誉堂的这次义举,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暂时驱散了西山坳的死亡阴霾,也极大地提振了流民们的士气。人们开始相信,或许天无绝人之路。

(希望的微光)

就在这片浓重的困顿中,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开始由林海生和苏宛清共同点燃,而广誉堂的到来,无疑给这微光增添了燃料。

苏宛清在照顾家人、协助稳定流民情绪的同时,展现出了惊人的管理和学习能力。她仔细研究了吴大夫留下的方子,带著女眷们辨认和採摘方中提到的、本地可能生长的草药,如鱼腥草、车前草、艾叶等,晒乾储备。她將女眷们更有效地组织起来,不仅採摘野菜,编织草鞋,还尝试用山里采来的葛藤纤维搓制绳索,儘量做到自给自足。她还跟著王帐房学习管理林家日益复杂的帐目——不仅要核算“脚行”的微薄收入和“鬼市”的隱秘支出,还要统筹所剩无几的家族资金,確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包括购买一些广誉堂方子里需要、但本地找不到的药材。

林海生则將目光投向了更长远的未来。他通过苏举人的关係,花费重金,设法从福清县城定期购买一些紧缺的药材,参照广誉堂的方子,继续为尚未痊癒的族人治病。海石叔在服用了吴大夫开的药,加上林海生和苏宛清日夜不停的开导劝慰后,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咳嗽也未能根除,但精神似乎不再继续滑向深渊,偶尔能靠著棚壁坐起来,看著远处发呆,眼神里重新有了一点微弱的生机。

更重要的是,林海生开始实地勘察苏家帮忙购置的那片山林。土地確实贫瘠,但他发现,这里的酸性红壤和气候,似乎適合种植茶树和油桐。茶树可以制茶贩卖,油桐籽可以榨油,桐油更是造船、防水不可或缺的宝贵物资——他內心深处,从未放弃过重返大海的梦想。

“或许……我们暂时回不去海里,但可以在这山里,重新扎下根来。”林海生对苏宛清和匆匆从龙田镇赶回来的林水生说道,他的手指划过粗糙的红土壤,“种茶,种油桐,周期虽长,但一旦成林,便是长久的產业。而且桐油……总有一天,我们造船能用得上。”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叠的山峦,看到了未来某个时刻,新造的船只下水,桐油刷过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想法,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它给绝望中的人们提供了一个具体的目標,一个可以为之努力的方向。儘管前路依然漫漫,开垦山地、种植树苗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且数年之內难见成效,但这终究是一线生机,一种对抗命运的安排。林水生立刻表示赞同,他负责的“脚行”正好可以帮忙运输树苗和工具。一些身体稍好的老水手们也重新振作起来,他们或许不擅长农事,但有力气开荒。

林海生站在西山坳的高处,望著脚下那片杂乱、破败却因广誉堂的义举和新的生计计划而透出一丝生机的流民营地,又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故土平潭已在视野之外,大海的涛声也再不可闻。但他知道,他必须带领这些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像石缝中的野草,等待著重见天日、或许还能重返大海的那一天。流寓之苦,锥心刺骨,但只要人还在,希望的火种,就未曾彻底熄灭。他开始著手规划,如何利用有限的人力物力,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开闢出第一块茶田,种下第一株油桐苗。这將是林家,也是所有跟隨他的平潭流民,在內陆挣扎求存的真正开始。而“福州广誉堂”带来的不仅是医药,更是在至暗时刻点燃的一盏灯,提醒著人们,即便在绝境中,仁心与互助,仍是人性不灭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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