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酸 11.3mmol/l（正常<2.0）

“已经给了碳酸氢钠纠正酸中毒，但效果不明显。”值班医生语速很快，“尿量每小时不到10ml，肾功能急剧恶化。刚做了床旁超声，左心室收缩功能进一步下降，ef估计不到10%。另外，肝臟淤血明显，肝酶在升高。”

江屿戴上听诊器。当听筒贴在陈秀英胸前时，他听到了医学教科书上描述的“生命末期的声音”——双肺满布湿囉音，像沸腾的水；心音遥远而杂乱，房颤的心律完全无序；因为腹水，腹部叩诊呈浊音。

他放下听诊器，目光落在陈秀英脸上。她闭著眼睛，因为镇静剂而处於昏迷状態，但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担忧。

“联繫肾內科、心內科、icu，紧急会诊。”江屿下令，“准备做床旁持续肾臟替代治疗（crrt），同时置入肺动脉漂浮导管（swan-ganz导管），监测血流动力学。另外，联繫血库，准备o型rh阴性血，可能需要输血纠正贫血。”

医护人员立刻行动。江屿走到抢救室外，王大山夫妻居然等在那里——他们听说陈老师病危，连夜从租住的地下室赶了过来。

“江医生，”王大山手里还抱著睡眼惺忪的思思，“陈老师……她……”

“情况很危重。”江屿没有隱瞒，“你们怎么来了？”

张秀英的眼圈红了：“陈老师对我们有恩。思思住院的时候，她经常来看我们，给我们带饭，给思思讲故事。她说，她教过的学生里，也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孩子，后来治好了，长大了，还回来看她。”

王大山接著说：“她还帮我们联繫了慈善基金，申请了医疗补助。江医生，您一定要救救她，她是个好人……”

江屿看著这对朴实的夫妻，看著他们怀里刚刚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孩子，突然理解了陈秀英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还坚持帮助別人。

也许对她来说，帮助別人活下去，就是她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会诊医生陆续到达。心內科主任看了超声报告，摇头：“这种程度的心衰，药物治疗已经到极限了。需要机械辅助——iabp（主动脉內球囊反搏）或者ecmo（体外膜肺氧合）。”

肾內科主任更直接：“crrt可以做，但以她目前的心臟功能，透析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严重低血压，甚至心跳骤停。”

icu主任沉吟：“如果上ecmo，需要同时做va-ecmo（静脉-动脉模式），替代心肺功能。但她有肝硬化，肝素抗凝风险大；有c肝，ecmo管路可能成为感染灶。而且ecmo本身併发症多，成功率……”

所有人都看向江屿。作为主管医生，最终决定权在他。

江屿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深蓝色渐渐褪成灰白，像一张被水浸湿的宣纸。医院对面居民楼的窗户，有几扇已经亮起了灯，早起的家庭开始准备新的一天。

他想起了江时安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如果我们只按照评分系统来决策，那医学就变成了算术。”

但此刻，在这个抢救室里，面对这个具体的、濒死的生命，算术算不出答案。

“上ecmo。”江屿转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同时做crrt。肺动脉导管监测。另外，联繫时安医疗，问他们有没有最新型的肝素涂层ecmo管路，可以减少抗凝剂用量。”

这个决定很大胆。va-ecmo加上crrt，再加上一个终末期多器官衰竭的患者——这在医学上几乎是挑战极限的组合。但江屿知道，这是陈秀英唯一的机会。

ecmo团队在二十分钟內赶到。这是医院新成立的急危重症救治团队，专门处理最复杂的病例。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姓周，短髮，眼神锐利。

“患者情况我们评估了。”周医生开门见山，“va-ecmo可以上，但有几个问题。第一，穿刺部位：股动静脉是常规选择，但她有严重下肢动脉硬化，超声显示股动脉狭窄超过70%，穿刺风险大。第二，流量需求：以她目前的代谢状態，ecmo流量至少需要4.0l/min才能维持氧供，但她体重只有45公斤，高流量可能导致左心室后负荷增加，加重心衰。第三，撤机困难：即使ecmo支持成功，她的心臟功能能否恢復，能否顺利撤机，都是未知数。”

这些问题都很专业，也很致命。江屿快速思考：“穿刺可以选颈內静脉和颈总动脉，虽然操作难度大，但可以避开下肢血管问题。流量从3.0l/min开始，根据血流动力学参数和乳酸水平逐步调整。至於撤机……”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能爭取到一周时间，也许能等到转机。”

“什么转机？”

江屿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也许是新的药物，也许是某种技术突破，也许只是身体自身的代偿——医学里有很多“也许”，有些成真了，有些没有。

但至少，要给“也许”一个发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