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子香啊兄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撬棍齐折,螺栓崩飞。钢铁穹顶,这座曾给予他们安全的“铁棺材”,在一声金属的呻吟中,脱离了舰体。
汗水浸透了號褂。穹顶离地时,露出炮台下方复杂的液压管路和传动齿轮——那是德意志工程师设计的精密系统,此刻裸露在硝烟中,脆弱得像婴儿的臟腑。
“走!”
他们踉蹌著走向船舷。铁穹顶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掠过甲板上乾涸的血跡、散落的弹壳、烧焦的木板。每一步都沉重如丧钟。
每一步,甲板都在哀鸣。
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灌进裸露的炮台,照亮了项擎被硝烟燻黑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比炮火更灼热的光。
到船舷边时,领头的夫役回头看了项擎一眼。
那眼神里有询问,有不舍,也有决绝。
项擎点了点头。
“松!——”
领头的夫役嘶吼出一个长音。
噗通——
声音並不响亮,却让整艘“定远”舰为之一静。那圈扩散的涟漪下坠得极快,仿佛黄海深处有一张巨口,迫不及待地吞下了这支舰队最后的“体面”。
他们卸下的不是甲。是退路。
江仁辉站在光禿禿的炮台边,突然笑了。
“倭人虽是狡猾,”他指著远处海面上“松岛”舰的航跡,“能画出如此精妙轨跡的。倒也不似鸡鸣狗盗之徒。”项擎顺著他的手指望去。镜筒里,“松岛”舰正在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是標准的战术转向,精准、高效、毫无花哨。
“你看他的航向。”江仁辉收起笑容,“欲成合围,必绕经远右舷。”他转身,一字一句,“记住了:就盯著船腹打。那里装甲最薄,下面是锅炉,再下面是弹药库。”
项擎重重点头。
江仁辉转身要走。走出两步,袖子却被拽住。
“寿年哥。”项擎用了私下的称呼。
江仁辉回头。
“这一別…”
“別说不吉利的话。”江仁辉拍拍他肩膀,力道很重,“等著。两盏茶工夫,我给你进入三海里射程。”
他大步离开,背影在硝烟里渐渐模糊。
江仁辉回到舰桥下时,刘步蟾独自立在船头。
海风吹起这位代提督的衣摆,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衬里——那是福州老家带来的土布,穿了十年,袖口已经磨出毛边。刘步蟾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
“寿年,来。”
两人在阶梯上站著。阳光斜照,在甲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你我同乡同窗,”刘步蟾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些年……却没好好说过几句话。”
江仁辉“呵呵”笑了一声,笑声乾涩:“提督名震湘淮,咱水师却是闽人居多。您看我这官话,”他顿了顿,“说得比闽语还溜。”
这是实话。北洋水师高级將领多是闽人,但提督丁汝昌是安徽人,属淮系。湘淮与闽系,朝廷与地方,帝党与后党……这些看不见的裂痕,平日里被军纪和袍泽之情掩盖,此刻却在生死关头隱隱浮现。
“是啊。”刘步蟾也笑,笑声里有种苍凉的意味,“同治六年我入学堂时,福州马尾山上的荔枝正熟。那时候做梦都想当个管带,驾著铁甲舰巡弋四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真当上了。”
他没说后半句。
但江仁辉听懂了——现在真当上了,却是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
“仲平好些了?”刘步蟾换了个话题。
“好多了。”
“那就好。”刘步蟾站起身,望著海面上正在布阵的七艘战舰,“临危受命啊……我同治六年入学,算来合该有这一劫。”
江仁辉没接话。
他只是搓著手,咧开嘴,像往常一样“呵呵”地傻笑。可笑著笑著,那笑声就堵在了喉咙里,化成一团滚烫的硬块。他低下头,假装被硝烟呛出了眼泪。
因为他听懂了。
因为他知道,刘步蟾这句话不是在感慨——是在告別。
向十八岁那个站在福州船政学堂门口、眼中闪著光的少年告別;向二十年来在这片海上洒下的青春与热血告別;向那个曾经以为“师夷长技以制夷”就能让国家强大的天真梦想,告別。
“旗语。”刘步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全军——变阵!”
片刻沉寂。
而后,左舷远方,“靖远”舰的汽笛,突然拉出一道悠长而悽厉的嘶鸣,刺破了黄海上的硝烟。
紧接著,“来远”、“经远”…一声接一声,七艘战舰的汽笛相继响起,匯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决绝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