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变阵(二)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寂静的三分钟。
在这张死亡之网织成的三分钟里,黄海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炮火仍在轰鸣,锅炉仍在咆哮,海浪仍在翻涌。
但这种种声音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音。
甲板上的水兵们,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炮手鬆开了握在击发绳上的手。
装填手放下了刚搬起的炮弹。
瞭望兵从望远镜前抬起了头。
司炉工拄著铁锹,透过机舱狭窄的观察窗望向海面。
有人缓缓举起右手,对著交错而过的友舰敬礼。那只手上可能满是煤灰,可能沾著血跡,可能因为长时间操作舵轮而颤抖不止——但它举起来了。
有人闭上了眼睛。不是害怕,而是在用全身的感官去感受这一刻——感受脚下钢铁舰体的震动,感受空气中硝烟与海盐混合的味道,感受那种数百人、数艘舰为了同一个目標完美协同所带来的,近乎神圣的战慄。
有人张开嘴,想要呼喊什么。可能是“万岁”,可能是同乡的名字,可能是某句自己都不明白意义的嘶吼。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有人哭了。
眼泪混著脸上的煤灰、血跡、汗渍,在黝黑的皮肤上衝出两道清晰的痕跡。他们哭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莫名的、汹涌的、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的情绪。
那是骄傲。
是悲壮。
是知道自己在参与一场註定载入史册、却也可能就此死去的战斗时,那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感受。
网散
三分钟。
这张死亡之网只存在了三分钟。
当最后一组“济远”与“镇远”舰尾交错完成,七艘战舰在海面上划出的白色航跡如同七条挣脱束缚的银龙,向著各自预定的方向奔腾而去。
左翼四艘重舰——“靖远”、“致远”、“广甲”、“济远”——如同一把突然展开的钢铁摺扇。扇骨笔直地指向西北方,带著顺风的速度优势,以近乎决死的姿態扑向联合舰队本阵的前端。
右翼三艘快舰舰——“镇远”、“来远”、“经远”——则化作一柄三棱刺刀。刀锋锐利地刺向东南,目標明確地切割向联合舰队已经受损的阵尾。
而“定远”巨舰,在这张网彻底散开的瞬间,开始了它最后的转向。
那艘七千吨的钢铁山岳,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沉重而决绝的弧线。
舰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对准了西北方向。
对准了那个正在试图转向逃脱的庞然大物——
“松岛”。
敌舰视角:伊东祐亨的恐惧。
联合舰队旗舰“松岛”的舰桥上,伊东祐亨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正顺著自己的脊椎缓缓爬升。
那不是海风带来的凉意——黄海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热,硝烟让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名为“恐惧”的东西。
他眼睁睁看著那七艘清国战舰,在自己眼前完成了一场在海军操典上被標註为“理论上可行,实战中不可能”的极限机动,避免了需要大幅降速的转舵,笔直地交叉在两军阵前交叉,以重舰顺风提速克制己方本阵,以快舰破风牵制己方阵尾。
这不是战术。
那是魔法。
是用三十年时间积累的造船技术、二十年时间锤炼的操船技艺、以及此刻在燃烧的甲板上那些水兵们用血肉之躯共同施展的……战爭魔法。
“司令官阁下……”副官吉岛重太郎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震撼,混杂著一种近乎敬畏的难以置信,“敌左翼四舰,已经全部进入我方有效射程。要……开火吗?”
伊东祐亨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艘正在转向的巨舰上——“定远”。那艘让他七年来无数次在深夜的沙盘推演中惊醒,在无数份战术报告里反覆分析,甚至在梦中都会看见其如山岳般身影的怪物,此刻正破浪而来。
更可怕的是,“定远”舰首那两门拆除了防护穹顶的克虏伯巨炮,此刻正裸露在阳光下。
炮口黑得瘮人。
就像两只睁开的、来自深渊的眼睛。
距离:三海里!
这个数字在伊东祐亨脑中炸开。
三海里——对於“松岛”舰尾那门320毫米加纳主炮来说,这是理论上的有效射程。但这门耗费了日本海军整整三年军费、专门为在远距离上克制“定远”厚重装甲而设计的巨炮,此刻却成了最昂贵的摆设。
因为炮口指向后方。
而“定远”,在侧翼逼近。
“右舷速射炮!全力射击!”伊东祐亨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了命令。
“松岛”舷侧的阿姆斯特朗120毫米速射炮开始疯狂嘶吼。炮弹像暴雨般倾泻而出,拖著白色的烟跡扑向“定远”。
命中。
连续命中。
炮弹打在“定远”那厚达300毫米的舷侧装甲上,炸开一团团耀眼的火光,溅起连串刺目的火花。弹片在钢铁表面刮擦出尖锐的嘶鸣,硝烟在舰体周围瀰漫。
但伊东祐亨知道——
没用。
那些能让木壳船瞬间解体、能让薄甲巡洋舰千疮百孔的速射炮弹,打在“定远”的装甲上,就像孩童用石子砸向城墙。除了留下一些焦黑的痕跡,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看见接下来的画面,而是因为七年前那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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