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变阵(二)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横滨港,明治十年(1877年)夏。
北洋水师“定远”、“镇远”等六舰访问日本。全日本的海军军官,从军令部长到最基层的少尉,全部聚集到横滨码头。
伊东祐亨站在人群中,仰头看著那艘缓缓驶入港口的钢铁巨兽。
太大了。
大得不像这个时代的造物。
当“定远”靠岸后,日本海军安排军官登舰参观。伊东祐亨走上甲板,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舷侧的装甲。
冰冷,厚重,坚硬得让人绝望。
他的手指顺著装甲接缝处的铆钉一路抚摸,每一颗铆钉都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像给这头钢铁巨兽披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鳞甲。
参观结束时,一群日本军官聚在码头上,沉默地看著“定远”的舰影。
有人低声说:“如果我们现在和清国开战……”
伊东祐亨接过了那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没有胜利的可能。只要『定远』和『镇远』两舰,就能把帝国全部常备舰队……送到海底。”
死一般的寂静。
七年来,那句话像梦魘一样缠绕著每一个日本海军军官。
七年。
日本举国上下为此准备了七年。
天皇一天只吃一餐,皇后卖掉所有首饰,內阁大臣捐出俸禄,商人主动增税,农民把收穫的稻米换成钱捐给海军……整个民族节衣缩食,把每一分能挤出来的钱都投入到海军建设中。
这才有了“松岛”、“严岛”、“桥立”——这三艘专门设计用来克制“定远”的防护巡洋舰。设计指標明確:航速要超过“定远”,主炮要在远距离击穿“定远”的装甲。
可现在呢?
“松岛”被逼到了墙角。
“减速。”伊东祐亨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在摩擦铁器,“全舰减速。观察敌舰动向。”
“司令官?!”吉岛重太郎难以置信地抬头。
“执行命令!”
“松岛”的烟囱喷出逆向的蒸汽,巨大的螺旋桨开始反转。这艘四千二百吨的巡洋舰速度开始明显下降——从十八节,到十五节,到十二节……
但这个命令,立刻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崩溃的阵列
紧跟在“松岛”身后的“千代田”、“严岛”、“桥立”三舰,看见旗舰突然减速,全都慌了。
减速?在这个距离上减速?面对正在衝锋的“定远”?
三艘舰的舰长在极短的时间內做出了各自的判断——
“千代田”选择跟著减速。
“严岛”犹豫了一下,也开始减速。
“桥立”则试图转向,避开可能发生的混乱。
结果就是:原本还算整齐的联合舰队本阵,在短短几十秒內变成了一团乱麻。
四艘战舰像一串突然被拉紧的珠子,在海面上挤成一团。最近的时候,“千代田”的舰艏距离“松岛”的舰艉不到五十米,几乎要撞上去。
更糟糕的是——它们此刻正处於逆风位置。
而正在扑来的北洋左翼四舰,是顺风。
“司令官!”观测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敌左翼四舰——航速在增加!『致远』舰已经达到十九节!照这个趋势,三十息內……三十息內他们將全部进入最致命的交叉射击位置!”
伊东祐亨闭上眼睛。
不需要观测兵报告,他已经在脑中完成了全部计算。
左翼四舰从西面扑来,形成交叉火力网,空间有三十息。
右翼三舰从东南切入,切断撤退路线,空间有四十息。
正前方,“定远”正以最大航速直衝“松岛”最脆弱的舰腹……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武士被逼到悬崖边缘时,那种彻底拋弃生死、只求最后一搏的决绝。
“传令——”伊东祐亨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刀锋直指前方那艘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
他的声音炸开在“松岛”舰桥上,压过了一切炮火与爆炸的声响:
“满舵!组成圆阵!”
继续防守。
与其拼死一搏,不如退而求存。
这或许不是最勇敢的选择。
但这是一个真正的军人最明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