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致远英魂(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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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徽寧站在远望台下,双手紧紧抱著冰冷的桅杆。

桅杆是柚木的,刷了七层桐油,在海水和硝烟的侵蚀下,表面已经起了细密的裂纹。他把脸颊贴上去,能闻到木头深处透出的、淡淡的树脂香气——那是这艘船还在船坞里时,就沁进去的味道。

四年前,“致远”舰刚入列北洋水师,他从天津水师学堂毕业,被分到这艘最新式的巡洋舰上。第一次爬上这桅杆时,他嚇得双腿发软,是邓世昌在下面喊:“李徽寧!往下看你会摔死,往上看——天永远不会塌!”

他抬头看天。

黄海的天是铅灰色的,被硝烟割裂成一块一块。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子,插在翻涌的海面上。

“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周易·升卦》的卦辞,此刻在他脑中反覆迴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记忆最疼的地方。

三天前,在“致远”舰的军官舱里,他当著邓世昌的面卜出这个卦。那时窗外阳光明媚,威海卫港內波光粼粼,几十艘战舰的烟囱冒著淡淡的煤烟——那是和平时期训练时的景象。

邓世昌看著卦象,笑了:“吾仪啊,你是我水师的福將。”

可现在呢?

福在哪里?

“定远”的远望台被炸飞时,他正在“致远”的远望台上观测。那一声巨响不是从海上传来——是直接从空气里钻进耳朵的,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耳道一直捅进脑子。

他记得自己眼前一黑。

记得身体向后倒去时,后脑撞在围栏上的闷响。

记得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以为自己瞎了。

更记得——邓世昌在黑暗中问他:“乾坤二卦,你更喜欢哪个?”

他选了坤卦。

乾卦留给管带。

然后,水师就在“定远”舰旗语下变阵了

然后…水师就开始逆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梦。一场你明知道是梦,却醒不过来的噩梦。

邓世昌的目光越过“致远”舰左舷,越过正在让出航道的“广甲”,越过海面上燃烧的碎片和浮尸,投向西北方——

那里,四道烟柱正在缓缓移动。

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

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日本海军最锋利的四把尖刀。

航速:二十二节以上。

火力:清一色的速射炮,火力不及克虏伯炮,但射速是克虏伯炮的五倍。

李徽寧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他听见邓世昌正转头对著远望台上的二等瞭望哨杨旭红喝道:“杨旭红!”

“在!”

“『超勇』、『扬威』现下如何?”

杨旭红举起望远镜,看了很久。久到邓世昌的眉头开始皱起,久到陈金揆忍不住要催促,她才放下望远镜,声音发乾:

“火光太大…看不清楚。”

“第一游击队呢?”

杨旭红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看得更快,但放下时脸色更白:

“仍在西北方游弋,似在围攻…看不太清。”

邓世昌盯著她看了两秒。

然后说:“你下来。”

“啊?”

“下来。”邓世昌抬手指向桅杆下的李徽寧,“让他上去。”

李徽寧爬上远望台时,手脚都在抖。

不是怕高——他在“致远”舰上四年,爬这桅杆的次数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他是怕看错。

怕自己看错了,报错了,让管带做出错误的判断。

怕因为自己的失误,让这艘船、这两百多人,走向万劫不復。

他接过杨旭红递来的望远镜。镜筒上还带著前一个使用者的体温,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海水。

举镜。

对准西北。

焦距缓缓调整。

然后——他看见了。

超勇舰的火光,不是在减弱,而是在下沉。火焰被海水吞没时发出的“滋啦”声,隔著几海里是听不见的,但他仿佛能听见——那是整艘船、一百多条性命,在最后时刻发出的、无声的嘶喊。

更令他浑身血液一冷的,是远处。

扬威舰正在转向!

不是战术转向。

是逃离的转向——舰首笔直指向北方,指向大东湾,指向岸边。那两门250毫米主炮的炮口,原本应该指向敌舰,此刻却歪斜地垂向海面,像两条被折断的手臂。

而第一游击队…

李徽寧的手开始发抖。

镜筒里,吉野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能看见舰首那门150毫米速射炮正在喷吐火舌,炮弹划出的轨跡像一条条毒蛇,扑向正在沉没的“超勇”。

他能看见浪速舰舷侧那排炮窗,每一扇后面都有人在忙碌——装填、瞄准、击发,机械而高效,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他能看见高千穗和秋津洲,像两条耐心的鯊鱼,围著垂死的猎物打转,时不时上去撕咬一口。

“管带!”李徽寧的声音衝口而出,尖利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超勇舰——就要沉了!”

甲板上死寂。

只有风声,浪声,远处隱约的炮声。

只听陈金揆怒吼了一声:“闭嘴!”

但已经晚了。

一个年轻的巡查——可能才十七八岁,第一次经歷真正海战的少年——下意识地跟著喊道:“超勇舰沉…”

“住嘴!”陈金揆一脚踹在他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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