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致远英魂(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少年踉蹌著摔倒,头磕在炮架上,血立刻流了出来。但他没哭,只是呆呆地看著陈金揆,眼睛里全是茫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挨打?
邓世昌没看那少年。
他盯著李徽寧,一字一句:“林履中能挺多久?”
李徽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履中”是扬威舰管带,字少谷。他抓起望远镜,凝神又仔细看了一阵,颤颤巍巍地喊道,“扬威舰…扬威舰好像…在逃!”
“够了。”邓世昌打断他,转身看向陈金揆,“测距,吉野、浪速。”
陈金揆低头看六分仪,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吉野,四点八海里,东北偏北。浪速,四点七海里,同向。”
“航速?”
“二十…二十二节以上。”
邓世昌闭上眼睛。
脑中,海图展开,敌我態势像棋子一样落下:
左前方,“松岛”舰正在被“定远”、“靖远”夹击。
右翼,“镇远”三舰正在围剿敌阵尾,胜负已没有太大的悬念。
但西北方——第一游击队那四艘快舰,隨时可能反扑下来,或者撕开北洋水师最脆弱的侧翼,或者援持“松岛”,打开“定远”“靖远”形成的大好局面。
而“扬威”在逃,“超勇”將沉。
陈金揆破口大骂:“林履中!你这个贪生怕死的——”
“闭嘴。”邓世昌说。
声音不大,但陈金揆立刻住了口。
邓世昌睁开眼睛,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一样的平静。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那四道烟柱,嘴角竟缓缓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海图上的航线画到绝境、算筹推到尽头后,剩下的唯一解。
他认了“扬威”会逃的命,
认了“超勇”將沉的命,
认了这场仗打到这个地步,总得有人去当那个把断掉的棋路,用自己的船接上的人。
“天不佑我北洋……若『扬威』能再撑一刻,只需一刻,『松岛』必为我所破!”这念头如铁锤般砸在邓世昌心头,胜败之机悬於一线,而那一线,竟是如此残酷的一刻钟。
“传令。”邓世昌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甲板,钉进时间,钉进歷史:
“右转舵——”
“取吉野、浪速。”
陈金揆以为自己听错了。
“管带…”他的声音在抖,“可松岛就在眼前!定远和靖远已经咬住它了,只要咱们再加把力——”
“陈金揆。”邓世昌转过身,看著他,“你告诉我——超勇沉了,扬威跑了,第一游击队还在,以他们的航速,援持松岛,这仗我们打得贏吗?”
陈金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再问你——咱们现在去打松岛,吉野、浪速从西北扑下来,打咱们的侧翼,打靖远的后背,这仗还能贏吗?”
还是沉默。
邓世昌抬手,拍了拍陈金揆的肩膀。
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但陈金揆却觉得,那只手有千钧重。
“金揆,“你知道为什么我叫『世昌』吗?”
陈金揆摇头。
“我爹取的。”邓世昌望向海面,眼神有些飘忽,“他说,邓家世代经商,到了我这一辈,该出个当官的了。当官就要『世昌』——让世道昌盛,让国家昌盛。”
他顿了顿,笑了:“可我现在觉得,我爹取错了。”
“一个邓世昌,昌不了世道,昌不了国家。”
“但一艘『致远』——”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如刀,“可以致远。”
可以开得很远。
可以打得很远。
“传令。”邓世昌重复,这次声音大了,大得整艘船都能听见:
“右转舵!全速——”
“取吉野、浪速!”
旗语打出。
“致远”舰开始转向。
从向左,改为向右。
舰首那门双联装210毫米克虏伯主炮,炮口缓缓转动,离开了近在咫尺的“松岛”,对准了远在四海里外的“吉野”。
甲板上,所有水兵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著舰桥,看著邓世昌,看著那袭在风里狂舞的大红披风。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有人举起了手。
不是敬礼。
是鼓掌。
很轻的掌声,一开始只有三两个人。但很快,像野火燎原,整艘船都响起了掌声。不是欢呼,不是吶喊,就是鼓掌——一下,一下,结实实地拍在掌心,拍在胸口,拍在这艘船的龙骨上。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说:
我们懂了。
我们跟你走。
哪怕去的是地狱。
邓世昌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著西北方——对著吉野,对著浪速,对著那些张大了狰狞血口等待著“致远”的钢铁巨兽——
竖起了大拇指。
然后翻转手腕。
拇指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