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致远英魂(二)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翼王石达开的残部流窜到定远,烧杀掳掠。李家私塾被焚,父亲带著他和母亲逃亡,中途失散。他在乱军中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母亲一只绣鞋,鞋面上还绣著他名字里的“徽”字——那是母亲亲手绣的,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盼他“徽音永嗣”的祈愿。
父亲下落不明。
十四岁的李徽寧,从“状元之才”变成乱世孤儿。他流浪,乞討,做过码头苦力,当过店铺伙计,最后在十八岁那年,考进了天津水师学堂。
因为他听说——海军管饭。
很可笑,是不是?一个本该在翰林院里吟诗作对的读书种子,最终选择投身海军,只是因为“管饭”。
四年了。他在“致远”舰上,把邓世昌当作父亲一样敬仰、崇拜、模仿。可邓世昌永远严肃,永远克制,永远隔著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直到此刻。
直到这只温暖的手,按在他后脑的肿块上。
邓世昌的笑声停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慈祥缓缓褪去,重新浮起那种师长考校学生时的神情。
“系传第四章,”他说,“背给我听听。”
李徽寧浑身一震。
像有电流从脊椎窜上来,击穿了所有恍惚和温暖。
他猛地清醒——这不是温情时刻,这是考校。
是邓世昌在决定某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前,最后一次確认他是否“够格”。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声音起头时还有些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仰以观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已经清脆如珠玉落盘——那是从小在私塾里,被父亲用戒尺逼出来的、最標准的诵读腔。
邓世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讚许。
“杂卦传。”
这次李徽寧没有停顿,张口就来:“『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时也…”
他顿了顿。
“『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邓世昌“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有点狡黠,眉毛都在微微颤动。可李徽寧看见,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怜惜,和不舍。
他忽然转头,看向李徽寧身后。
陈金揆正从后舱疾步而来,怀里紧紧抱著一个黄布包裹的书匣。他的脚步很急,脸色很白,像是刚刚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邓世昌收回目光,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几声。
“说卦传。”他说,声音有些发闷。
李徽寧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沉浸在自己的背诵里,沉浸在这种奇异的、被师长考校的熟悉感中——就像回到了定远老家的私塾,父亲坐在太师椅上,他站在堂下,窗外是初夏的蝉鸣。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於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於阴阳而立卦,发挥於刚柔而生爻,和顺於道德而理於义,穷理尽性,以至於命…”
他背到这里,终於抬眼。
然后看见了邓世昌的眼神——那眼神在对他身后示意。
李徽寧一愣。
电光石火间,所有碎片拼凑起来:突然叫他下来、陈金揆复杂的眼神、那三声“好”、后脑温柔的触摸、此刻的考校、还有…陈金揆正抱著书匣疾步而来。
他全明白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管带——”李徽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叫,尖利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別赶我走!”
话音未落。
后颈传来剧痛。
一只铁钳般的手,从后面劈在他的颈动脉上。力道精准,位置准確——是水师格斗课教过的、能让人瞬间昏厥的手法。
李徽寧眼前一黑。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邓世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此物或关係华夏气运,万务珍之慎之。”
接著,一个黄布包裹的书匣,被塞进了他怀里。
匣子很沉。
沉得像装著整部《周易》,整片黄海,整段他还没活完的人生。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