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等待的日子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
考完试后,时间突然慢了下来。
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鬆开,反弹回来的是无所適从的茫然。
天放晴时,陆怀民又重新扛起锄头下了地。
冬天田里的活不多,主要是积肥、整地,为来年春耕作准备。
他跟在父亲身后,一锹一锹將冻硬的粪土敲碎、拌匀,再一筐一筐挑到田头,堆成肥垛。
重新握上锄头,那股熟悉的踏实感又回来了,但有些东西確实不一样了。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悄悄变了。
以前是“陆建国家的儿子”“会修东西的那个娃”,如今成了“考大学的那个”。
走在路上,常有人问:“怀民,考得咋样?”“有把握吗?”“啥时候能知道信儿?”
陆怀民总是笑笑,答得含糊:“还说不准呢,得等。”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这年头的录取,分数是不公布的,尘埃落定之前,任何话传出去都可能变了味。
况且,希望这东西,揣在自己怀里是暖的,说出口却可能成了別人的刺。
父亲陆建国倒是稳得住。队里有人问起,他就说:“考完了,等信儿。”再多一句也没有。
母亲更直接:“考上考不上,都是自家孩子,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
晓梅倒是憋不住话。
每天从学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凑到哥哥跟前:“哥,今天有消息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哥哥下一刻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
陆怀民总是摇摇头:
“哪有那么快,高考分数又不公布,等到有信儿了,就是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起码得过了年。”
“过了年……”晓梅掰著手指头算,“那还得两个多月呢。”
是啊,两个月。
在1977年的冬天,对570万个家庭来说,两个月长得像一个世纪。
……
仓库里的夜课没有停,人却不再像考前那样,挤得密不透风。
大家聚在一起,人越来越少了,话却多了起来。
题是不大做了,更多时候是閒谈——谈考试时某道题怎么想岔了,谈听来的各色小道消息,谈“要是考上了”和“要是没考上”。
李文斌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泛黄的中国地图,贴在墙上,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小点:
“我家在这儿,hp区,离外滩不远。小时候,常去江边看船,汽笛声能传好远……”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想家了?”有人问。
“想。”李文斌苦笑一声: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以为躺在自家的木板床上,听见的是电车叮叮噹噹的响声。”
他顿了顿,转向陆怀民,声音更低了些:“怀民,你说……要是没考上,我还能回去吗?”
这个问题,陆怀民答不上来。
他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知青返城潮会在几年后到来,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回去。
有些人会在农村扎根,有些人会去县城找工作,有些人会一直等,等到政策变化。
但具体到个人,谁知道呢?
“先別想那么多。”陆怀民只能说,“等通知。”
“等……”李文斌苦笑,“下乡这五年,好像就是在等。等回城的那天,等家里的消息,等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未来。现在,等来了一场考试,考完了,还得等。”
他摇摇头:“这心里头,悬著,落不到实处。”
这种心情,陆怀民懂。
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折磨人。
绝望让人死心,希望却让人百爪挠心,把每一种可能都想遍,最后发现,现实可能和哪一种想像都不同。
“文斌哥,”陆怀民说,“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努力过了。这半年,我们没白过。”
李文斌怔了怔,隨后点点头:
“是啊,没白过。至少……至少我重新拿起书了。至少我知道,我还没废。”
这话说得轻,落在安静的仓库里,却让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陆怀民不由得想,多年以后,歷史书上会怎么写知青?
会写他们的数量,写他们的贡献,写他们的返城。
但不会写他们在无数个这样的冬夜,如何望著故乡的方向,如何计算著回家的日子,如何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摇摆。
赵援朝拍拍李文斌的肩,打破了沉寂:
“文斌,咱都考完了,就別讲这些伤感的话了,来,大伙儿都说说,往后有啥打算?甭管考上考不上。”
气氛这才活络了些。
李文斌先开口:“要是真能上医学院,我想回上海,在我们那边的医院工作。当然,”他赶紧补充,“组织分配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边疆也行。”
陈志强挠挠头:
“我可能考不上大学。但我跟队长说了,开春想去公社农机站学开车。怀民哥不是常说嘛,技术也是本事。”
陆小军坐在角落里,小声说:
“我爹说了,考不上,就让我跟他学瓦匠。他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有门技术傍身,走到哪儿心里都不慌。”
赵援朝用力点头,他本是首都来的知青,此刻脸上却有种落地生根的踏实:
“我刚下乡时,觉得回城是唯一的出路。待了这些年,汗水洒在这片地里,感情也埋在这儿了。现在觉得,要是能留下来,用学到的知识让田里多打几斤粮,让村里人碗里多几颗米,也挺实在。”
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当然,能考上农学院最好,那样我能做的就更多了。”
“就是!”陈志强接话,嘿嘿笑著,“在村里开拖拉机也挺好,突突突开过去,多威风!怀民哥,你说是吧?”
陆怀民笑著点头,隨后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
腊月二十四,祭灶。
按老辈传下的规矩,这天得送灶王爷上天,请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陆家湾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摆上了用麦芽糖熬的糖瓜,黏糊糊、甜丝丝的,指望著堵住灶王爷的嘴,让他多在玉帝跟前说几句好话。
陆怀民正在灶间帮母亲周桂兰烧火,院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响——叮铃铃,清脆又急促。
“怀民,快去开门,像是陈老师!”周桂兰在围裙上擦擦手。
陆怀民拉开院门,果然是陈卫东。
他推著那辆二八大槓,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镜片上蒙著一层薄薄的白雾,可脸上却带著一种压不住的笑意。
“陈老师!快进来,外头冷!”
陈卫东支好车,跟著陆怀民进了堂屋。
炭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
“叔,婶。怀民,”陈卫东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有好消息。”
他说著,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看看这个。”
陆怀民接过信封,上面印著“青阳县教育局”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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