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妖道污名 开局太平真经,我为大贤良师?
一成的租子!
祠堂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对於这些终年劳作,只能勉强餬口的佃户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天大的恩惠。
王德发紧锁的眉头终於鬆开了,他站起身,对著李管家深深一拜。
“请管家回復李员外,我王家庄上下,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类似的场景,在榆安县周边的十几个村庄里,接连上演。
那些世代依附於李善等士绅生存的佃户和自耕农们,在各自族长和乡老的威逼利诱之下,心中那点对“活神仙”的敬畏,很快就被对失去土地的恐惧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所取代。
他们开始用怀疑和敌视的目光,看待城外那片热火朝天的营地。在他们眼中,那些同样是穷苦人出身的流民,已经变成了覬覦他们家园的“外乡人”和“野狗”。
矛盾,在无形中被点燃,只等一个火星,便会轰然爆发。
火星很快就来了。
为了规划未来的屯田区域,张泽派出了几支由护粮队员和识字的流民组成的勘探小队,前往村庄附近丈量那些无主的荒地。
周仓手下的一个百户,名叫赵铁牛,带著十几个队员,来到了王家庄附近。他们刚刚在田埂上立起一根標尺,还没来得及拉开绳线,村子里就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
“外乡人来抢地啦——!”
一声悽厉的呼喊,像是捅了马蜂窝。
顷刻之间,上百名王家庄的村民,手持著锄头、粪叉、镰刀,黑压压地从村口涌了出来,將赵铁牛等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族长王德。他拄著一根拐杖,浑浊的眼睛里燃烧著怒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你们这些没根的流民,懂什么叫祖宗田?那上面流的是我们的血汗,不是你们这些外乡人的!”
这句饱含著排外与怨毒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铁牛和所有队员的心上。
他们也曾是农民,也曾有自己的“祖宗田”,正是因为失去了土地,才沦为流民。他们比任何人都懂这句话的份量。
赵铁牛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他握紧了手里的朴刀,大声分辨:“老丈,你搞错了!我们是奉仙长之命,来丈量无主的荒地,不是要抢你们的田!”
“荒地?”一个年轻的村民啐了一口,“这片地,再荒也是我们王家庄的地!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乡人来指手画脚!”
“滚出去!”
“滚回你们的狗窝去!”
村民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们挥舞著手中的农具,一步步向前逼近,包围圈越收越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火药味,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一场血腥的械斗。
护粮队员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他们是经歷过血战的战士,面对这些村民,无论是人数还是气势,都稳占上风。只要赵铁牛一声令下,他们有信心在半柱香內,將这群乌合之眾衝散。
可是,他们手里的刀,是对著恶霸和匪徒的,不是对著这些和自己父母乡亲一般无二的庄稼汉的。
刀刃,迟迟无法扬起。
双方就这样激烈地对峙著,一边是满腔的愤怒与委屈,一边是世代守护家园的偏执与警惕。
这是张泽推行屯田政策以来,第一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受阻。
最终,赵铁牛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他带著队员们,在村民们的咒骂和投掷过来的石块泥土中,狼狈地退走了。
他们贏了伏击战,却在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
县衙后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曲从忠焦急地在堂中来回踱步,他那张一向还算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与无措。
“仙长,出事了,出大事了!”他看到张泽从內室走出来,几乎是扑了过去,“乡间的民意,一夜之间,全都逆转了!王家庄、赵家村、孙家渡……足足七八个村子的宗族长老,联名写了一封信,递到了县衙!”
他颤抖著手,从袖中取出一份粗糙的麻纸,递到张泽面前。
那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满了对张泽的控诉与声討,將其斥为“妖道”,將其所行之事污衊为“祸乱乡里”,最后,更是提出了一个无比明確的要求。
——驱逐妖道,还我太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曲从忠的心上。
他比谁都清楚,张泽赖以生存、赖以施展一切抱负的根基,就是民心,是百姓的拥护与爱戴。可现在,这根基,却从外部,被那些他本想拯救的百姓,亲手给撼动了。
张泽接过那份联名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仿佛在看一篇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文章。
许久,他將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望向焦灼不安的曲从忠。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缓缓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曲大人,你说,是拳头硬,还是道理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