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的名字
钱芳只觉得头疼欲裂,只能用头狠狠撞向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来缓解那难以忍受的痛楚。“砰砰砰”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后,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光微明,她甦醒过来,挣扎著坐起,额头一片青紫淤肿,丝丝血跡混著尘土凝结。昨夜那场疯狂的爭夺、莎莎的恐惧、女儿眼中的恨意,让她猛地清醒过来——她不能失去她们。这个念头让她慌乱起来,她顾不上整理此刻的狼狈,便踉蹌著衝出了那间如同坟墓的老屋。她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大琪,找到莎莎,请求她们不要离开自己。
钱芳心急如焚,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部磨掉了漆皮的旧老年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大琪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站在空荡荡的公交站台,脖子伸得老长,焦灼地望向道路尽头。终於,最早一班公交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她几乎是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出去没多久,经过一个街角的小公园。就在那一瞥之间,公园入口附近的一张长椅上,一个蜷缩的身影猛地攫住了她的目光——那件上衣、那抱著孩子的姿势,以及孩子耷拉著的双脚上那双熟悉的小凉鞋。
“停车,师傅快停车。”她尖叫起来,手掌用力拍打著车窗玻璃,“那是我闺女,我闺女在下面,求求你开开门。”
清晨的街道空旷寂寥,司机瞥了一眼外面,又看了看这个额头带伤、神情癲狂的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踩下了剎车,破例打开了车门。
她飞奔过去,关梦琪背对著她,盘腿坐在长椅上,她的脊背佝僂著,深深弯下去,头沉重地低垂著,脸颊贴在莎莎的头顶。她將已经不小的莎莎紧紧搂在怀里,让孩子蜷缩著侧坐在她盘起的双腿之间,上半身倚靠在她的胸前。她的双臂牢牢地圈住莎莎的腰背。莎莎似乎睡著了,但额头汗津津的,眉头紧紧锁著。
钱芳的心被狠狠揪紧。她一步步挪近,轻轻跪倒在长椅旁冰冷的水泥地上。她摇晃了关梦琪的手臂,柔声呼唤著:“琪啊,大琪,不能睡在这里,露水重的,著凉要感冒了。”
关梦琪缓缓抬起沉重的头,睁开眼。乾涸的泪痕爬在脸上,布满血丝的红肿双眼空洞地睁著,一夜的煎熬让她憔悴得不成样子。当她的目光毫无波澜地落在跪在面前、形如乞儿般狼狈的钱芳身上时,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被抽乾了的荒芜,只剩下深不见底、几乎要將她淹没的疲惫。她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收拢了环著莎莎的手臂,身体微微向后挪了一寸。钱芳被女儿眼中的麻木和身体的防备刺得心口剧痛。她不敢再看关梦琪的眼睛,目光慌乱地垂下,落在莎莎汗津津的小脸上,孩子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著眉头,攥紧小拳头。
“大琪,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巨大的痛苦让她语无伦次,竹竿般的手指拽著关梦琪的衣角,与其说是母亲,更像是寻求庇护的孩子。她急切地检討著:“妈是疯子,妈老糊涂,妈再也不会那样了,妈不能没有你们,妈求求你。”
她眼神里充满了痛彻心扉的悔悟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妈不该带莎莎去找米婆,更不该把莎莎当成小琪,你要相信妈,妈没把莎莎当装小琪的……罐子。”她艰难地说出“罐子”这个词,身体因强烈的羞耻和痛苦而颤抖,“妈要是那样做妈就不是人,妈不是人啊大琪。”
关梦琪抱著莎莎,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母亲那低到尘埃里的懺悔,非但没有弥合什么,反而像一枚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早已鼓胀到极限的心防。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如同被扎破的气球里封存的气体,开始无声无息、却连绵不绝地从那个看不见的破口里泄漏出来。没有爆炸般的轰响,只有一种缓慢而持久的、带著酸楚的怨气,无声地瀰漫开,將她整个人浸透在粘稠的过往里。
“钱芳,你看看这张脸。”她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將布满泪痕的脸转向跪在地上的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燃烧的怒火,只有一种缓慢渗出的、钝痛般的哀伤。
“从小琪丟了那天起,你就瞎了。”她的声音像在囈语,带著一种认命般的麻木,“你的眼里,还有我这个活著的女儿吗?我是大琪,关梦琪,我不是小琪的影子,我是个活人。”每一个字都像从那个看不见的破口里艰难挤出的气体,缓慢、断续,却带著冰冷的重量,“我的家长会,你没去过,我考第一,你说『要是小琪在』,我发烧到40度,是邻居抱我去卫生所。”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激动,更像是承受不住那缓慢泄漏的怨气的重量:“我想著我是不是不如小琪乖巧,不如她嘴甜,也许我各方面都不如她,可我也是你生的,我也是你的女儿。我恨那个我没见过的妹妹,恨她活著的时候你天南海北的找她,恨她死了还要霸占你的心,我不明白我到底差在哪里,我跟她长的一样,也都是女儿。”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一点力气,“我努力学习,多做家务,在你面前乖巧懂事,没想到我这样做,你却更放心把我独自留在家里。”她的眼神空洞地落在钱芳身上,她的控诉越来越低沉,字字句句都浸透了被岁月沉淀下来的苦涩:
“你为了找小琪,什么都不顾。”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是全校唯一的一个小学二年级就住校的学生,跟那些初中生住在一起,连个朋友都没有,爸有低血压,你跑出去了半个月,爸晕倒了,家里没人,等邻居发现送到医院,什么都晚了。”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莎莎的衣服上:“我结婚那天,所有人都在等著新娘母亲致辞,你又不见了,因为听到別人说可能看到了小琪,你直接就走了,別人那几句閒言碎语,被你当做千金难求的线索,任谁都可以欺负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娘家没人了。”她的声音里没有质问的力度,只剩下一种被磨平了稜角的冰冷的陈述,“钱芳,你生我就是为了折磨我的吗?”
莎莎抬起手,替妈妈擦掉无声滚落的泪珠。她低下头,看著怀里惊悸不安的莎莎,更多的泪水无声地涌出,落在孩子的手上、小脸上:“现在你连她也不放过。”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你要把她变成小琪,变成困在你心里的鬼,你生了我,也没好好养我,我到底欠你多少呢?我自己还还不够吗?一定要我的女儿也跟著一起还吗?是不是我们都死了,都变成鬼,你就觉得对你的小琪公平了?”
这缓慢而沉重的控诉,无声地蚕食著钱芳的心臟。她身体软软地向前扑倒,额头抵在大琪的膝盖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