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的名字
“大琪,我的女儿。”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被稀释在漫长痛苦中的悔恨,“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不是看不见,妈是不敢看,妈一看到你,就想起小琪,想起她该和你一样大了。妈心里疼得只能躲到那些旧东西里,假装她还在,妈身上掉下来两块肉,妈不能假装只掉下来一块,妈试著忘过,实在是忘不了,妈自私,只顾著自己那点疼,把活生生的你,弄丟了,让莎莎也受了伤。妈求你了大琪,你別带走莎莎,妈就你这一个女儿了,你让妈天天能看见你们娘俩儿。”
关梦琪抱著莎莎,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她没有再看跪坐在地上的母亲,只是低下头,將脸深深埋进莎莎冰凉的小肩膀里。
清晨空旷的公园里,只剩下绝望的哭泣声交织。晨风吹过,带著凉意。关梦琪紧紧抱著莎莎,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孩子。过了很久,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復过来,只剩下肩膀微微抽动。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钱芳依旧卑微地跪伏在那里,不敢动弹,仿佛等待最后的审判。
终於,关梦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莎莎昨天嚇坏了,说胡话,市医院的医生说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需要安静,需要信任的人陪著。”她不再说下去,只是低下头,轻轻蹭了蹭莎莎冰凉的小脸。
钱芳如临大赦,她倏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被绝望和泪水浸泡得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此刻难以置信地迸发出一点微弱却极其真实的光亮。她盯著女儿低垂的侧脸,仿佛要从那疲惫的轮廓里確认刚才听到的不是幻觉。没有驱赶,没有决绝,只那句关於莎莎需要“信任的人陪著”的话语,惊喜像潮水般猝不及防地衝垮了绝望的堤坝。那是女儿留给她的一条足以让在她溺毙之际攀住的绳索,是女儿在万般疲惫与心灰意冷中,留给她的温情。她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这脆弱得如同朝露的转机。
远处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晨练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公园小径上,关梦琪抬起红肿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远处逐渐靠近的人影,一种难堪的窘迫瞬间压过了疲惫。她蹙紧眉头,对著还跪坐在地的钱芳低声斥道:“快起来,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让別人说我不孝吗?”
钱芳从女儿斥责声里捕捉到了属於她的笨拙的关切。她慌忙用手撑著冰冷的水泥地站起来,顾不上拍打裤子上沾满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挨著关梦琪身边坐下。铁质长椅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激灵了一下。关梦琪的手背又拂了过来,在她靠近的瞬间,钱芳又僵硬了一下,女儿的手背轻轻拂过她的额角和脸颊,擦掉那些混著血丝的灰土。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钱芳的心热腾腾的要从胸腔里飞出来。
“走,咱回家去歇歇。”钱芳想不出更华丽的话语,只是急切的想让女儿和外孙女到舒適的床上躺一躺,靠一靠。
关梦琪抱著莎莎,確实早已疲惫不堪,身体都板得有些发僵。她点点头,也想站起来,可刚一动,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从盘坐已久、血脉不畅的双腿窜了上来,那感觉如同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刺,让她猝不及防地痛哼一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旁边猛地一歪。
“啊!”关梦琪惊呼出声,抱著莎莎的身体眼看就要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钱芳几乎是想也没想,她那原本还虚弱无力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老母鸡护崽般的本能,她猛地张开双臂,用自己整个身体扑过去,像一堵並不坚固但倾尽全力的肉墙,硬生生地垫在了关梦琪和莎莎即將摔倒的方向。
“砰”一声闷响。关梦琪抱著莎莎,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钱芳的怀里,而钱芳的后腰,则狠狠地撞在了长椅冰冷坚硬的铁质边缘上。
“呃……”钱芳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闷哼,唇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尖锐的剧痛从后腰炸开,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关梦琪惊魂未定地伏在母亲怀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能听到母亲压抑在喉咙里的痛苦抽气声。那一瞬间,莎莎也从妈妈的怀里安全著陆。
钱芳毫不犹豫扑过来当肉垫的本能反应,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关梦琪心中那厚重的冰层和麻木的疲惫。钱芳单薄的身体爆发的力量,那撞在椅背上发出的闷响和痛苦的低哼,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她:母亲是爱自己的。
一股汹涌的热流衝上关梦琪的鼻腔和眼眶,烫得让她无法呼吸。那些积压的怨恨、委屈、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母亲这近乎自毁般的保护姿態,撞得粉碎。她再也忍不住,將脸深深埋进母亲苍老的颈窝里,压抑的呜咽终於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带著巨大委屈和心酸的號啕痛哭,泪水瞬间浸湿了钱芳的衣领。
“妈”,她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於找到家门的孩子,身体在母亲的怀抱里剧烈地起伏著,带著撕心裂肺的心疼和迟来的、汹涌的委屈。钱芳听著这哭声,感受著颈窝滚烫的泪滴和女儿身体的颤抖,后腰的剧痛似乎都麻木了,她更加用力地收紧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抱著她的女儿,仿佛要將这错失了多年的拥抱,一次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