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营盘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李德明眼睛亮了:“少帅,您懂这个?”
“我不懂。”张瑾之说的是实话,但他懂歷史——知道这些坦克的弱点,知道日军会用燃烧瓶和炸药包对付它们。“但我知道,仗打起来,活下来才能杀敌。”
在王以哲陪同下,张瑾之登上北大营的土城墙。墙高约五米,底宽顶窄,夯土筑成,外侧有壕沟。四座“土城”围成边长约五百米的正方形,互为犄角,中间是营房、操场、仓库。
“墙有多厚?”张瑾之问。
“底厚三米,顶厚一米二,跑马行车都行。”王以哲解释,“光绪年间修的,后来大帅(张作霖)又加固过。青砖营房是民国后建的,墙里空心,冬天烧火墙,暖和。”
张瑾之望向营內。青砖房排列整齐,屋顶是铁皮,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每排房都有砖砌的烟囱,此刻多数冒著炊烟。操场上有士兵在练刺杀,喊杀声在夜风中传来。
“水源?”
“营內有三口深井,够万人用三个月。粮库存粮,够全旅吃半年。”
“弹药库呢?”
“分开建的,东、西、南、北各一个,就算被炸一个,其他的还能用。”
张瑾之点头。从军事工程角度看,北大营设计得不错:有防御纵深,有独立水源粮草,有交叉火力布置。只要指挥官不犯浑,士兵敢打,守一个月没问题。
可歷史上,它一夜就丟了。
不是因为工事不行,是因为命令。
“王旅长,”张瑾之转身,看著这位未来会战死沙场的將军,“如果——我是说如果——日本人突然进攻,不宣而战,炮轰营区,步兵衝锋,你怎么办?”
王以哲挺直腰板:“打!第七旅没有孬种!”
“如果上面命令你不许抵抗,挺著死,为国成仁呢?”
王以哲愣住了。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敏感。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但如果命令是错的呢?”张瑾之追问,“如果命令是让三千万东北父老当亡国奴呢?”
夜色中,王以哲的额头渗出细汗。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也不敢答。
张瑾之不再逼问。他知道,此刻的王以哲,还是那个忠诚但缺乏政治眼光的职业军人。要改变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事实。
“从明天起,”张瑾之走下城墙,声音隨著夜风飘散,“第七旅进入二级战备。取消一切休假,所有官兵在营。弹药下发到连,重武器进入预设阵地。夜间哨位增加一倍,巡逻队配发实弹。”
“少帅,这……”王以哲跟上,“二级战备需要南京报备,而且日本人那边肯定会有反应,他们会说我们挑衅……”
“让他们说。”张瑾之停下脚步,目光如刀,“王以哲,我问你:这是不是华夏联邦领土?”
“是!”
“北大营是不是华夏联邦军营?”
“是!”
“华夏联邦军队在华夏联邦领土上备战,防的是可能入侵的外敌,这叫什么挑衅?”张瑾之一字一句,“这叫本分。”
王以哲哑口无言。
“照做。京城那边,我去解释。日本人那边,”张瑾之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日本领事馆,是满铁附属地,是关东军司令部,“让他们来问我。”
离开北大营前,张瑾之没坐车,而是步行穿过营区。士兵们已用完晚饭,有的在洗涮,有的在擦枪,有的三三两两坐在屋檐下聊天。见他走来,纷纷起立敬礼。
“坐,都坐。”张瑾之摆摆手,在一个小马扎上坐下。旁边几个年轻士兵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放。
“多大了?”他问最近的一个。
“报、报告副司令,十九!”
“哪的人?”
“吉林夫余!”
“家里几口人?”
“六口,爹、娘、俩弟弟、一个妹妹,还有我。”
“当兵几年了?”
“两年!”
张瑾之看著他。很年轻的脸,被北方的风和军营的粗糙生活磨出了硬朗的线条,但眼神还乾净。这样的兵,第七旅有八千。这样的青年,东北有百万。一年后,他们中的许多人会战死,会溃散,会成为偽军,会钻进山林打游击,会被抓进731部队当“马路大”。
“怕死吗?”他问。
小兵愣了下,挺起胸:“不怕!当兵吃粮,就该拼命!”
“为什么当兵?”
“家里地少,吃不饱。当兵有餉,能寄钱回家。”
很实在的回答。不是为了什么高大上的理想,就是为了活著,为了让家人活著。
张瑾之拍拍他的肩,站起来。环视周围,几十个士兵都看著他,年轻的眼里有敬畏,有好奇,有对这位传奇“少帅”的天然崇拜。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夜很静,所有人都能听见,“刚才我问这个小兄弟,怕不怕死。他说不怕。我很佩服。”
士兵们安静听著。
“但我今天告诉你们,”张瑾之顿了顿,“当兵的,可以不怕死。但不能隨便死。你们的命,是爹娘给的,是东北的黑土地养的。要死,也得死得值。”
“什么叫死得值?为保卫爹娘姊妹,值。为守护家乡田地,值。为不让外国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值。”
“但要是有人命令你们,枪顶到脑门了还不让还手,挺著让人杀——这种死,不值。这种命令,是混蛋命令。”
士兵们瞪大了眼。这话太重,太大胆。王以哲在旁边脸都白了。
“今天我在这说一句话,你们记著:”张瑾之提高声音,“从今往后,第七旅的兵,只有战死的,没有等死的。日本人敢来,就给我打。打光了子弹拼刺刀,拼断了刺刀用牙咬。但谁要是命令你们不抵抗——”
他扫视每一张脸。
“那就是汉奸。对汉奸,战场上,枪子儿不认人。”
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不知谁先开始的,掌声。起初稀疏,然后如潮水。士兵们涨红了脸,用力拍手,眼睛发亮。他们不懂大道理,但他们听懂了:这个年轻的少帅,要他们打,敢让他们打。
王以哲喉结滚动,最终也抬起手,慢慢鼓掌。
离开北大营时,已是晚上九点。坐进车里,谭海一直没说话。直到车子驶出营门,他才低声说:“少帅,您今天这些话……传出去,恐怕……”
“恐怕什么?”张瑾之靠在座椅上,闭著眼。一天下来,这具身体疲惫不堪,但精神亢奋。
“恐怕南京那边会有想法,日本人也会有反应,还有……於夫人那边,她一直劝您以和为贵……”
“凤至那里,我会解释。”张瑾之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至於京城,日本人——谭海,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属下不知。”
“我在想,一年后的今天,1931年9月16日晚上,北大营会是什么样子。”张瑾之声音很轻,“是在庆祝打退了鬼子的进攻,还是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谭海打了个寒颤。
车子在黑夜中驶向奉天城。远处,大帅府的灯光依稀可见。而更远处,日本领事馆的宴会大概刚刚开始,石原莞尔大概正在举杯,说著“华日亲善”的鬼话。
张瑾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白朗寧m1900,7.65毫米口径,弹匣7发。很小,很轻。但此刻握在手里,重如千钧。
因为他握著的,不只是枪。
是三十万东北军的命运,是三千万东北百姓的生死,是十四年抗战会不会发生、会死多少人的歷史岔路口。
轿车驶过南满铁路道口。栏杆放下,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车窗里灯火通明,能看到穿和服的日本女人、穿西装的日本商人。那是满铁的列车,行驶在华夏的土地上,受日本法律管辖的“国中之国”。
张瑾之看著那列车消失在夜色中,轻声说: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