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章 民心似水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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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0月7日,晨,奉天大帅府

寅时末,天还未亮透,奉天城的街道还笼罩在深秋的晨雾中。谭海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来到帅府,刚跨进前院,就听见门外传来隱约的喧譁声。

起初他以为是早市的叫卖,但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杂——有哭嚎,有叫骂,有哀求,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怎么回事?”谭海快步走向大门。

门房老赵脸色发白地跑来:“谭副官,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都是农民打扮,说要见少帅,要告状!”

谭海心里咯噔一下。他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帅府门前的青石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粗粗看去,不下三四百。有头髮花白的老人,有衣衫襤褸的妇人,有面黄肌瘦的孩童。他们大多穿著打补丁的棉袄,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最前面的是十几个汉子,举著用床单、破布临时写成的横幅,墨跡在雾气中晕开,但字跡依稀可辨:

“还我土地!”

“土改不公!”

“求少帅做主!”

哭声、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奉天城里迴荡。已经有早起的小贩、行人远远围著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什么时候来的?”谭海压低声音问。

“天没亮就来了。”老赵擦著额头的汗,“先是三五个,后来越聚越多。我问他们什么事,他们就哭,说要见少帅,要告官……”

谭海快步走下台阶。一个跪在最前面的老汉看见他穿著军装,猛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长官!长官您行行好,让少帅见见我们吧!我们要活不下去了啊!”

老人的手像枯树皮,力道却大得惊人。谭海低头,看见一张满是沟壑的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顺著皱纹往下淌。

“老人家,慢慢说,什么事?”谭海蹲下身。

“地……我们的地……”老汉哭得说不出完整话。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声音嘶哑:“长官,我们是辽阳刘二堡的。村里搞土改,丈量土地,说是按人头分。我家七口人,该分二十一亩。可丈量队的王委员说,我家房后那片菜园子也算耕地,硬给扣了三亩!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宅基地啊!”

“还有我家!”一个妇人挤过来,怀里抱著个瘦小的孩子,“我家男人前年给张大户家扛活累死了,就剩我和俩孩子。丈量队说,我家没壮劳力,分多了地也种不了,只给分十二亩。可……可我们娘仨也要吃饭啊!”

“我们村更过分!”一个年轻后生满脸愤懣,“地主赵老財家的地明明有五百亩,帐本上却只记了三百亩。剩下那二百亩,都记在他那些远房亲戚名下,说是『自耕农』,不用交出来分!我们去找丈量队理论,他们反说我们闹事!”

七嘴八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谭海听得头皮发麻——这些问题,件件都戳在土改的要害上。

“大家静一静!”他提高声音,“少帅还在休息,有什么事,我帮大家记下来,一定……”

“我们要见少帅!”

“对!见少帅!”

“不见少帅我们就不走!”

人群又骚动起来。几个汉子开始往前挤,卫兵们紧张地举起枪。

就在这时,帅府的大门再次打开。

张瑾之走了出来。

他没穿军装,只著一身普通的灰布棉袍,头髮还有些蓬乱,显然是刚起身。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嚇人,扫过人群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了。

“少帅!”老汉又扑过去,这次是扑倒在张瑾之脚前,“少帅您要给老百姓做主啊!”

张瑾之弯腰扶起老人,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破旧的衣衫、冻得通红的脸、绝望又期盼的眼睛。

他转身,对谭海说:“搬张桌子出来。再搬些凳子,让老人家坐著说。”

“少帅,这……”

“照做。”

很快,一张八仙桌、十几条长凳摆在了帅府门前。张瑾之在桌后坐下,又示意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坐。他自己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碗热茶,推到最先说话的老汉面前。

“老人家,贵姓?哪里人?慢慢说。”

老汉颤抖著手接过茶碗,热汽熏得他老泪纵横:“免贵姓周,周大柱,辽阳刘二堡人……”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菜园子被算作耕地,二十一亩变成了十八亩。丈量队的王委员还收了他两只老母鸡,说是“辛苦费”。

张瑾之听完,转头问谭海:“土改条例里,宅基地算耕地吗?”

“回少帅,不算。条例第三条明確规定,宅基地、菜园、坟地等非耕作用地,不计入分配耕地。”

“那丈量队为什么这么算?”

“这……”谭海语塞。

“查。”张瑾之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看向周老汉,“周大爷,您那三亩地,我今天就给您要回来。那两只老母鸡,我赔您四只。您看行不行?”

周老汉愣住了,碗里的茶洒了一半:“少帅……少帅您说的是真的?”

“我张瑾之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张瑾之提高声音,是对周老汉说,也是对所有人说,“今天在这儿,大家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不公,一个一个说。我在这儿听著,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三天內给答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少帅!我家的事……”

“我先说!我先来的!”

“都別挤!排队!排队!”

场面一度混乱。卫兵们想维持秩序,被张瑾之制止了。他站起来,走到人群前:“大家別急,今天有多少人说多少话,说不完我不走。但咱们得有个规矩——排队,按来的先后,老人孩子妇女优先。成不成?”

“成!”人群异口同声。

队伍很快排了起来,从帅府门口一直排到街角,还不断有人加入。奉天城的百姓闻讯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看——大帅府门口公开审案,这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谭海赶紧又搬来几张桌子,叫来几个文书,现场记录。张瑾之就坐在寒风里,一件一件地听。

第二个是个妇人,说自家男人病死了,剩下孤儿寡母,村里分地时被欺负,只分了十二亩旱地,全是坡地,浇水都难。

“条例规定,孤儿寡母家庭应优先分好地。”张瑾之对谭海说,“记下来,派人去查。如果属实,负责分地的人撤职查办,地重新分。”

第三个是个年轻后生,说的就是地主赵老財做假帐的事。

“丈量队为什么没查出来?”张瑾之问。

后生支支吾吾:“那赵老財……是王委员的远房表舅。”

张瑾之脸色沉了下来:“谭海,给辽阳县打电话。让县长亲自带人去刘二堡,重新丈量。赵老財的地,一亩不许少。那个王委员,直接押送奉天,我亲自审。”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问题五花八门:有丈量队量地时故意把弓(丈量工具)拉松,一亩量成八分的;有村干部把好地分给自家亲戚,坏地留给外姓的;有地主威胁佃户,说谁敢要分的地,秋后算帐;还有农民自己不敢要地,怕政策变了,地没了还要挨批斗……

日头渐高,晨雾散去。帅府门前的广场上,人越聚越多。张瑾之坐在寒风里,听了整整两个时辰,水都没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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